126章 只认他
书名:我离成圣只差一步 作者:悲催 本章字数:3860字 发布时间:2026-11-23

洞里有人数数。


周大海蹲在石屋门口,拿一根烧黑的炭条在石板上划道子,划一下念一个数。划到一半,炭条停了。


“数不清。”他把炭条别到耳朵上,往石屋那边抬了抬下巴,“能站起来的不到五十个,躺着的十几个,剩下全是娃。昨夜走了一个,今早又添一个发烧的,越数越乱。”


赵小飞靠着洞壁没动。左肋那块布条白天换过一次,这会儿又洇出深色,他不看了。


“吴老栓呢。”


周大海没答,往洞口那边抬了抬下巴。

洞口外头那堆碎石底下压着个人,脸朝下,身上盖了半张破席子。翻矮山的时候他没撑住,一脚踩空滑下去,撞在坡底的石头上,抬进洞时人已经凉了。洞里挖不动石头,只能拿碎石垒个堆,压着。


赵小飞站起来,肋下那根筋扯了一下。他扶着墙缓了两息,走到洞口。


风从矿洞口灌进来,一股子石头味儿。洞口窄,两个人并排就挤住了,他侧着身子往外看,看不远,只看见坡底下那片林子里亮着三点火。


“一直亮着?”


楚寒蹲在洞口左侧的凹坑里,弓横在膝上:“一个时辰前是两点。刚添了第三点。都不动,就搁那儿烧。”


“多少人?”


“看不清。火堆摆得散,不像一伙的。”


赵小飞蹲下去,跟楚寒并排。橘座从灶台那边慢吞吞挪过来,往他腿上一趴,尾巴一卷,不动了。


石屋那头,一个小娃从被子里探出脑袋,冲门口问:“赵师兄,咱们还回天龙门吗。”


洞里静了一下。


“回。”赵小飞说,“先把人安顿好。”


小娃把头缩回去,抓着旁边人的衣角睡了。


“这猫是真能睡。”楚寒说。


“它今天翻山装死,装了一路。”


橘座耳朵动了一下,没抬头。


“沈渡还没回来。”楚寒说。


“她会回来。”赵小飞往北边那片黑里看了一眼,“她探路从来不空手。”


赵小飞往坡底下看。矮山那道碎石坡是他们上来的路,坡陡,石头松,白天走都得有人扶着。天一黑更不能踩,踩空就直接滚下去。


“今晚他们不上来。”他说。


“你怎么知道。”


“坡滑。摸黑往上爬,摔死两个自己人就散了。”赵小飞拿手指在石面上划,“天亮以后会来。天亮看得清路,人也凑齐了。”


楚寒把弓弦摸了一遍,手指头在弦上弹了两下:“那今晚歇着。”


“今晚干活。”


他先去了洞底那口井。井沿是石头垒的,绳子还在,辘轳上的木头朽了一半。周大海摇上来一桶,水是黄的,底下沉着一层沙。


“有铁锈味。”丹尘子凑过来闻了闻,把桶提走,“烧开了再喝。谁要是直接灌,明天就拉得站不起来。”


赵小飞回头看了一眼洞里。最里头那间石屋躺着一片人,有几个在低声咳,咳一声停半天,接着再咳。娃们挤在中间那间,最小的那个睡觉要抓别人的衣角,抓不着就哭,青萝守在门口,一哭就进去拍两下。


青萝从石屋那边走过来,手里捏着个纸包,往洞口两边的石缝里撒了一圈黄粉。


“防蛇。”她说,“这洞里有老鼠,蛇跟着老鼠进来。娃们睡地上,被咬一口就麻烦。”


“够用几天。”


“三天。三天以后我再配。”


赵小飞点头,把声音压下去:“坡底下那块大石头后头有个死角,从林子里上来的人看不见。我带两个人蹲那儿。来一个,按一个,要活的。”


“要活的干什么。”


“问话。”


楚寒把弓卸下来,从腰里抽出一把短刀递过去:“赤痕别腰后。你那把刀一亮,隔半里地都知道是你。”


赵小飞接了刀,把赤痕往腰后推了推,刀鞘贴着脊梁骨,凉的。


后半夜风停了。


坡底下有石头滚动的声音,很轻,滚两下停一下,有人在上头踩。


赵小飞趴在石头后头,看见坡上有五个影子,弯着腰往上挪,走一步探一步。最前面那个瘦,肩上扛把砍柴刀,刀把上缠着布。


“慢点慢点,这坡要人命。”瘦子压着嗓子骂,“他娘的,姓赵的往这上头跑什么。”


赵小飞等他们五个都上了碎石坡,从石头后头站起来,拿刀背敲在最后那人后颈上。那人腿一软,脸朝下扑在石头上。


前头四个回头看见他,谁也没喊,转身就跑。


瘦子跑得最快,一脚踩空,连人带刀滚下坡去,滚了七八丈,撞在一棵歪脖子树上停住。


赵小飞顺着坡滑下去,一把揪住他后领把人拎起来。


瘦子抬头,满脸是土,看清是他,嘴唇抖了两下:“又是你……”


“我说过别跟了。”


“我不跟不行啊。”瘦子脚在半空乱蹬,“昨夜我跑回去说没人,上头那个抽了我一顿,说再看不准就把我扔河里去。今早又加了钱,让我盯死这条坡。”


洞里,灶膛添了新柴。


丹尘子把锅端下来,锅里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米是昨天最后一把。


瘦子被绑在灶台边的石柱上,眼睛跟着锅走。


“先给口热的。”他说,“三天没吃热东西了。”


赵小飞舀了半碗,递到他嘴边。瘦子低头喝,烫得吸了口气,还是把碗底舔干净了。


“你们这粥比我们那强。”他说,“我们那煮的是野菜,一锅绿水。”


橘座跳上灶台,从他腿上踩过去,尾巴扫了他一脸。瘦子缩了缩脖子。


“我说,我说。”他往石柱上靠了靠,“要问啥我都说,别杀我。我不值钱。”


“几拨人。”


“三拨。”瘦子伸出三个指头,“铁州那拨是正经兵,三十来个,穿甲的,后头还跟着两辆大车。他们不管别人,就要一个人头。”


“谁的人头。”


“你的。”瘦子看了他一眼,赶紧把头低下去,“大营里贴了画的,画得不像,但写着姓赵。”


“两辆大车装什么。”


“空笼子。”瘦子咽了口唾沫,“铁的,跟装牲口那种一个样。我听押车的兵说,州主要活的,抬回去让他亲眼看你死。”


赵小飞搓了一下手指头,指头上沾着粥,黏的。


“接着说。”


“第二拨。”


“百花谷的。”瘦子声音低了,“二十来个,灰袍子,腰上挂铜牌,牌子上刻着一朵花,走路没声儿。领队的是个结丹后期的,脸上没表情。他们不问路,顺着脚印走,走到哪儿算哪儿。”


“第三拨。”


“我们这样的。”瘦子咧了下嘴,“散修,跑单帮,凑了十几个人。为钱。”


赵小飞把碗放到石头上:“多少钱。”


“百花谷的通缉令,八百颗珍珠。”瘦子说完,见他不吭声,又补一句,“上月还是三百。屠矿场那回之后涨的。赏钱翻了一倍多,天机阁那边也把你从副榜十二挪到第三了。”


灶台边没人说话。丹尘子拿勺子搅锅,搅得很慢。


“八百颗。”楚寒在洞口那边低声重复了一遍,“我这条命在榜上值几个钱。”


“不值钱。”赵小飞说,“所以你别乱跑。”


“三拨人问的都是我。”赵小飞说。


“都是。”瘦子点头,“铁州问姓赵的,百花谷也问姓赵的。没一个人问天龙门的。”


“老人呢。娃呢。有人问吗。”


瘦子愣住,想了想,摇头:“没有。铁州要人头,百花谷要你一个。剩下那些老的小的,人家嫌费事,抓回去还得管饭。”


赵小飞没接话。


灶膛里的火苗跳了一下,他伸手把一根柴往里推,火星子溅出来,落在地上,灭了。


石屋那边又咳起来,一声接一声,中间夹着娃的哭。青萝在里头哄,哄了两句没哄住,声音就低下去了。


“你们这么多人一块儿走,走不远的。”瘦子忽然开口,“我看这洞里,老的少的躺一地。三十几个人在后头咬着,你们跑不动。要是就你一个——”


“就我一个,他们追得上?”


“追不上。”瘦子说得实在,“你一个人钻林子,三天就没影了。”


赵小飞站起来。


“绳子解了。”


楚寒抬头:“放了。”


“放了。”赵小飞把短刀递回去,“让他带句话回去。”


瘦子愣着:“带什么话。”


“就说姓赵的往北走了,一个人,往北。”赵小飞蹲下去,跟他脸对脸,“多一个字,下回我不抓你,直接把你埋那块石头底下。”


瘦子点头,脖子上的筋绷得清清楚楚。


绳子一松,他连滚带爬往洞口跑,跑到一半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灶台上那口锅。


“那个……粥还有吗。”


“滚。”


他滚了。


天亮前,温如玉醒了。


赵小飞蹲到石床边,把半碗水递过去。老头喝了,把碗推开,眼睛盯着洞口那片发白的天。


“听见了。”


“听见了。”赵小飞说。


“他们要的是你。”


“嗯。”


温如玉喘了两口,胸口那块布条起伏得厉害:“这洞里老老少少几十口,跟着你走一天,你就多拖一天。你不撒手,早晚一块儿死在这儿。”


“那您说怎么办。”


“分。”老头说得干脆,“愿意留的留下,你走。要分就分干净,别留半截牵挂。”


“您这肩。”


“烂不了。”温如玉把被角往上拉了拉,“你师父那把老骨头都能扔下宗门满天下晃,我这把还晃得动。”


赵小飞没马上应。他往石屋那边看了一眼。周大海正蹲在地上给个伤员换布条,换完了把旧布条卷起来塞进怀里,那布条洗洗还能用。


“孙老六呢。”赵小飞问。


“还在溪沟看那批俘虏。”周大海说,“说好两天摸回来,这都第三天了,人没影。”


“先记着。”


“山那边有个村子。”周大海听见了,回过头,“翻过这道梁往西走半天。前年闹兽潮,人跑光了,剩几间空房,井还在。我去过一回。”


“能种地。”


“能。地荒了,翻一翻还是好地。”


“那村子叫什么。”


“没名。”周大海挠了下后脑勺,“就几间房,谁住谁起名。”


赵小飞走到石屋中间那间,让周大海把粮袋子全搬出来,倒在石板上。


三袋半。一袋粗米,一袋杂豆,一袋半干的红薯干,剩下半袋是炒过的麦子,路上当干粮的。


赵小飞蹲在粮堆边上:“按人头算,一天两顿稀的,撑不到十天。省着熬,最多半个月。”


“半个月以后呢。”周大海问。


“半个月以后,村里那几亩地该翻出来了。”


他把粗米那袋推到周大海脚边,杂豆留在中间,红薯干分出一半。


“留下的按人头分。走的带三天的干粮,剩下的都留这儿。”


周大海看着那堆粮,没吭声,过了会儿才点了下头。


赵小飞从怀里摸出那本阵法笔记,翻到最后一页空白,拿炭条写上三行字:铁州三十,甲,两车;百花谷二十,铜牌,结丹后期;散修十几,为钱。


写完看了一遍,把本子塞回去。


洞口外头,天已经蒙蒙亮。坡底下那三点火还在烧,火光在雾里发黄,比夜里看着近。


赵小飞站在洞口,看了很久。雾把坡底那三点火糊成了一团,看不清谁在添柴。


身后洞里几十口人在睡,有躺着的,有抱着娃的,还有抓着别人衣角不肯松手的。前头是雾,是三条咬着他不放的线。


橘座跟过来,蹲在他脚边的石头上,冲着雾打了个哈欠,牙全露出来。


他伸手摸了摸腰后的赤痕,指头在刀柄上敲了两下,转身进洞。


“周大海。”他喊,“把能动的人都叫起来,我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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