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麦之夜过后,她们的处境和口碑的倒塌是多米诺骨牌式的。
第一块多米诺骨牌,是在早上八点多倒的。朝雨直播的平台放发出的公告只有三行,措辞干净利落:永久封禁,违规获益追缴,列入重点管控名单。
百万粉丝的阵地,一夜蒸发。那些曾喊她“雨宝”的人,转头把她剪成鬼畜,配字都一样:端起碗吃饭,放下碗挖坑。
第二块多米诺牌,是在中午倒的。
朝雨托了多少层关系才进去的那家地方电视台做策划助理,他们公开发布解约公告,快得像早就写好了,只等一个盖章的时刻似的。
公告里“严重失德”“造成恶劣社会影响”一个不落,末尾还附了一笔隐瞒个人实情的违约赔偿金,一分不少,连本带息。
第三块骨牌,在下午三点倒下。
公益平台冻结“方曼丽抗癌”募捐账户,捐款通道关闭,项目页面挂出灰底白字:涉嫌信息不实,暂停拨付。
大批网友申请退款,评论区从“阿姨加油反转到“退钱”,只用了不到四十分钟。
第四块牌,在夜里倒下。
仁安医院被勒令停业整顿。工作人员走后,围观的人不多,大都是某些自媒体听到风声过来拍视频的。
我妈和我妹经营了几十年的“亲情产业”,在四十八小时内,清盘了。
林建国就是在这个时候登门的。
他怀里抱着一个旧饼干盒,蓝色的铁皮,边角磨白了,盖子上印着早就褪色的奶油花纹,像一块从旧年代里抠下来的糖纸。
他进门不换鞋,鞋底在门槛上蹭了两下,又把那点灰偷偷蹭到门垫底下,才端着一副立功受奖的表情,走进来把铁盒放在茶几上。
“晚晚,”他搓着手,左右看了看,眼神越过我,往玄关、往书房、往所有可能藏着摄像头的角落都扫了一遍。
“爸跟你交个底,这东西,朝雨三年前放爸这儿的,说让我帮她保管一下,千万别让你妈知道。”
他说“千万别让你妈知道”时,压低嗓子,仿佛我妈此刻就贴在门背后听。可他眼底没有表现出害怕神色,只有一种急于把货出手的亮光。
“爸当时就留了个心眼,打开看过……”他顿了顿,等我接话。
看我没接,他就自己往下继续道,“爸其实也不懂这些,就是觉得不对劲。这回看了直播,爸全明白了!所以爸第一时间就给你送来了!”
“第一时间”四个字,他提高了声调,我知道他在邀功。
我慢慢打开铁盒,盒内是一沓保单复印件。
三年前的那个初次投保,全套申请文件,体检、告知、影像、回访记录,停厚的,我现在看到这个突然觉得像一本给我装订的‘悼词’。而复印件下面,垫着厚厚一叠草稿纸。
十几张A4纸,边角起了毛,上门的一些铅笔字有的被橡皮擦过,擦得纸面发虚。
有些被笔尖划破,破口处拖着长长的墨道。
这十几张纸上,每一张都密密麻麻写满了相同的三个字:
林晚星。
第一张上的签名,歪歪扭扭,一眼假。往后翻,一张比一张像,一张比一张流畅。
翻到最后几张,那签名几乎能以假乱真,连收笔的弧度在旁人看来都一样。
要不是我知道自己从没在那叠纸上划过一笔,要不是我知道这个签名是为了要我的命,我几乎要她鼓掌了。
十几张纸,几百个我的名字。
一个人要有多恨你,多贪婪,才会把你的名字练成自己娴熟的手艺。又要有多懂你,才会连你的懒、你的倦、你落笔时那点不肯抬头的倔,都仿摹得如此像。
我把这叠纸放回去,指尖沾了一点铅灰。
朝雨把这些存在父亲这里,防的是我妈。她要先留一份“凭据”,以防将来我的遗产和巨额保险金被亲妈独吞。
你看这个相亲相爱一家人:母亲给大女儿的死亡标价,小女儿防着母亲,父亲倒卖女儿。
每个人都有把刀,藏在另一个人的背后。每个人睡前,都要先摸摸自己的刀在不在,再摸摸别人的刀露没露。
“晚晚,”林建国把我的沉默当成了要价,他的声音把我的思绪拉回来。
他搓手的频率更快了,“爸这个……也算是重大立功表现吧?你看……”
“周叙白。”我叫了律师,没接他的话。
周叙白会意,戴上手套,把铁盒里的东西逐页拍照固定。
忙完这一切,他不紧不慢地开口:“林先生,包庇、隐匿证据,是可以入刑的。您今天主动送来,是明智的。至于线索提供费——”他看了我一眼。
“给他。”我说,“按规矩给。这不是因为买亲情,是给我们需要的证据标价。”
林建国看着转账记录,眼睛亮了一下,又赶紧把那点亮按下去,然后是连声的感谢。
我看到他确认完到账信息后,拿着手机的手有点抖,不知是因为怕,还是因为终于把烫手山芋换成了真金白银。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补了一句:“晚晚,爸跟你说,我和你妈、你妹,可不是一路人啊!”
门关上,程霜冷笑出声:“哼,对,他确实不是一路人。他是哪路给钱,就是哪路的人!”
铁盒和全部照片,第二天就被周叙白移送给了经侦。
据说陈警官拿到这些补充证据材料的时候,说这个案子,证据链闭合了,可以钉死了。”
我们都松了一口气。可是我妈和朝雨的关系却异常紧张了。
因为据线报,我妈得知朝雨把保单备份藏在林建国那儿,气得砸了半个客厅。她骂朝雨“吃里扒外”,朝雨骂她“老不死的拖累”。
众叛亲离这四个字,终于在那栋豪宅里,落到了实处。
而就在这场争吵的第二天清晨,出事了。
医院打来的电话,直接打到了我的手机上,因为我的电话被她们填写了紧急联系人。
我接起来,对面公式化地问:“请问是方曼丽女士的女儿吗?您母亲清晨突发脑卒中,正在我们医院抢救。请您尽快过来一趟。另外请尽快把抢救费用先垫一下。”
我握着电话,愣了几秒钟。
狼来了的故事,我妈用一辈子,终于演成了现实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