栓柱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跟班主多嘴问了那句“南边哪儿啊”。
班主当时没答,可第二天晌午歇脚的时候,瘸子刘蹲在路边啃干粮,忽然冒了一句:“往南走到头,有个李家坳。坳里有个李寡妇,男人前年走货让土匪砍了,脑袋挂树上挂了三天。打那以后,她家灶台半夜老有动静,像有人拿勺子刮锅底。”
栓柱嘴里那口饼子差点噎死他:“你咋啥都知道?”
“单爷信上说的。”瘸子刘拿饼渣子逗蚂蚁,“信背面拿明矾水写的,拿火一烤就显字。单爷说,李家坳这趟活儿他接不了——他姓单,只管阴沟里迷路的,不管阳间寻仇的。灶台上那位是阳世冤魂,得唱‘还愿戏’,《窦娥冤》全本,唱完了拿纸扎个刽子手,搁灶台上烧了,让冤主亲手砍一刀,砍完了就算报了仇,魂自个儿就散了。”
班主在前头听见了,回头踹了瘸子刘一脚:“嘴碎。说好了到地界再告诉他们的,你这倒好,全抖搂出来了。”
瘸子刘拍拍屁股上的土:“反正他们早晚得知道。早说早害怕,害怕完了就不怕了。”
这话倒是真的。
栓柱头天晚上没睡着,翻来覆去琢磨灶台上刮锅底是啥动静,琢磨到后半夜,自个儿先乐了——他打鼓打了六年,啥邪乎事没见过?皮影会自个儿动弹他见过了,沟底下爬出黑影他见过了,井台底下吐泡泡他也见过了,还差一个刮锅底的?
第二天上路,他走得比谁都欢实。
李家坳比青溪镇穷多了。
十几户人家散在半山坡上,地薄,种啥都长不旺。
李寡妇家在坳最里头,三间土坯房,院墙塌了半截,拿秫秸扎了个篱笆门。
李寡妇本人倒不邋遢,四十来岁,头发抿得溜光,衣裳上补丁摞补丁,可针脚细密,洗得发白,看着利索。
班主跟她谈价钱,她扭捏了半天,说家里拿不出银子,问能不能拿东西抵。
班主问拿啥抵,她抱出来个坛子,说里头是她男人走货前腌的最后一缸酱菜,腌了三年,成色好,镇上饭馆抢着要。
班主掀开坛子闻了闻,皱了皱眉,又闻了闻,递给瘸子刘。
瘸子刘闻完了,递给栓柱。
栓柱一闻——好家伙,酱菜味儿里裹着股铁锈味儿,呛鼻子。
“成色是挺好,”班主把坛子盖盖回去,“不过这缸酱菜搁灶台后头腌的吧?”
李寡妇脸白了:“您咋知道?”
“铁锈味儿是锅铲子蹭的。你那口铁锅我瞅了,锅底磨得能照人,光炒菜磨不出那亮面,得天天拿锅铲子在锅底来回刮——半夜刮,刮给谁听呢?”
李寡妇眼圈一红,蹲地上捂着脸哭了。
她男人当年走货,走之前腌了这缸酱菜,说回来就着酱菜吃烙饼。
结果人没回来,酱菜腌上了,坛子搁灶台后头,她舍不得吃,天天半夜爬起来拿锅铲子刮锅底,刮完了对着坛子说两句闲话。
刮了三年,锅底刮漏了两口锅,最近一个月,她刮完锅底,灶台上就多出来个手印子,拿抹布擦都擦不掉。
瘸子刘蹲灶台边上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跟班主咬耳朵:“是那口子回来了。魂没散干净,听见刮锅底就以为媳妇做饭呢,蹲灶台上等吃。等不着,就拍个手印催。”
班主点点头:“《窦娥冤》唱完了,纸扎刽子手烧了,让他砍一刀。砍完了拿酱菜坛子搁灶台上供三天,三天后揭盖,酱菜要是没坏,魂就走了。”
李寡妇止住哭,抬头问:“要是坏了呢?”
“坏了说明他没吃上,还得闹。”班主顿了顿,“不过你天天半夜刮锅底,刮了三年,他肯定吃上了——那坛子酱菜我闻着都香。”
当晚搭台。
李家坳穷,台子搭得也寒碜,四根榆木桩子扎院里,幕布是李寡妇陪嫁的粗布褥单,拿草木灰染的靛蓝色,月光一照,幽幽发蓝。
台下坐了全村二十来号人,连狗都来了七八条,蹲在板凳腿边上摇尾巴。
开锣唱《窦娥冤》。
大驴扮窦天章,喜凤扮窦娥,栓柱打鼓,瘸子刘照例在后头支皮影架子。
可这回瘸子刘多支了一副——灶台上搁了块白布,布后头点根蜡烛,他拿竹签子挑着个皮影人子搁白布底下,画的是个歪戴帽子的刽子手,手里举着把纸糊的大砍刀。
戏唱到“行刑”那一折,喜凤跪台前唱“浮云为我阴,悲风为我旋”,大驴扯嗓子吼“天也,你错勘贤愚枉做天”,栓柱鼓点敲得密不透风。
这时候灶台上那根蜡烛“噗”地爆了个灯花。
瘸子刘一扯竹签子,刽子手皮影往上一蹿,纸砍刀冲着白布就是一劈——白布上洇出一溜红印子,跟真血似的,顺着布往下淌。
李寡妇蹲在灶台边上,怀里搂着酱菜坛子,哭得直打嗝。
戏散了,纸扎刽子手烧了,酱菜坛子供灶台上。
栓柱半夜起来解手,瞅见灶台边蹲着个人影子,细高挑儿,戴顶破毡帽,拿手扇着鼻子闻酱菜味儿。
闻了一会儿,冲栓柱摆了摆手,往灶膛里一钻,没了。
第二天清早,李寡妇揭酱菜坛子盖,拿筷子夹了一根萝卜条出来,嚼得嘎吱响,嚼完了冲屋里喊:“死鬼!味儿齁咸!下回少搁盐!”
院里七八条狗一块儿叫唤起来,尾巴摇得跟风车似的。
班主收了李寡妇两只老母鸡当尾款,带队往南走。
栓柱背着鼓走在最前头,走着走着忽然乐了。
小顺子问他乐啥。
“我乐咱这班子,”栓柱拍了拍鼓面,“啥活儿都接。今儿给冤魂炒酱菜,明儿给逃兵补裤裆,后儿指不定还得给谁家灶王爷说媒呢。”
班主在后头听见了,拿烟锅子敲他后脑勺:“少贫嘴。前面镇子上有个财主嫁闺女,请咱唱堂会,《百鸟朝凤》,唱完了拿银子走人,不涉阴不涉鬼——”
瘸子刘在后头闷声接话:“那财主姓啥?”
班主噎了一下,低头翻请帖:“姓……姓赵。”
瘸子刘咳嗽了一声。
班主把请帖折巴折巴揣兜里:“行了行了,到了再说。先把鸡炖了,吃了上路。”
胖婶拎着老母鸡往路边走,小顺子追上去喊:“婶儿!这回多搁盐!齁咸的那种!”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