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闻——又有人要听戏了。
书名:阴戏 作者:柳在溪 本章字数:2279字 发布时间:2026-11-20

  青溪镇比预想的富庶。

  

  镇口立着贞节牌坊,牌坊底下蹲着俩石狮子,狮子脖子上系着红绸子,绸子上印着“赵记绸缎庄”的字号。

  

  往里走一条石板街,两边铺面都开着张,卖米的卖布的卖胭脂的,人来人往,挺热闹。

  

  赵宅在街尽头,黑漆大门,门板上钉着铜钉,门槛磨得溜光。

  

  门上贴的白对联还没撕干净,风吹雨打的,剩半截“音容宛在”,底下那个“在”字缺了半边,看着像“亻土”。

  

  赵管事迎出来,六十来岁,干瘦,穿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腰弯得跟虾米似的,一说话先咳嗽:“周班主?可算把您盼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班主站在门槛外头没动,上下打量他两眼:“你姓刘?”

  

  “小的刘福,赵宅管事。”

  

  “原先那个姓孙的呢?”

  

  赵管事脸色不变,叹了口气:“孙管事……三年前老太爷走的时候,伤心过度,跟着去了。”

  

  “咋去的?”

  

  “悬梁。”赵管事拿袖子擦了擦眼角,“就在灶房里。为这事,少爷特意请了和尚念了七天经。可宅子里还是不太平。这不,才劳烦您各位。”

  

  班主跟瘸子刘对了个眼神。

  

  瘸子刘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

  

  进了宅子,前院正厅,后院戏台,台子现成的,三面有墙一面朝院子,台上铺着红氍毹,台前摆着太师椅和茶几。

  

  赵管事沏了茶,端了点心,客客气气地请他们住下,说明晚开戏,唱三天,每天一本,《钟馗嫁妹》打头。

  

  等人走了,栓柱凑到班主跟前:“班主,瘸子刘刚才摇头啥意思?”

  

  “意思是这宅子里有真东西,但不在明面上。”班主把茶碗推开,没喝,“赵管事说话滴水不漏,可你瞅他那双鞋——鞋底是湿的。这大晴天的,宅子里铺着砖,他鞋底打哪儿沾的水?”

  

  栓柱低头一看——还真是。

  

  赵管事那双千层底布鞋,鞋帮子干干净净,鞋底却洇着水痕,裤脚挽着的那一截,也潮乎乎的。

  

  “井。”瘸子刘从外头进来,手里捏着把灶灰,“我刚去灶房转了一圈。灶王爷画像摘了,墙上留了个印子,印子底下有抓痕,指甲抠的。灶台后头有暗门,通后院井台。井口盖着石板,石板缝里往外渗黑水。”

  

  “那赵管事……”

  

  “赵管事是活人。”瘸子刘把灶灰撒地上,拿脚抹匀,“但灶房里吊死过人不假。房梁上还有绳印子,新绳,三年前打的结,没褪色。”

  

  班主沉吟了一会儿:“明天唱戏,加一道‘跳灶’。大驴扮钟馗,唱到‘嫁妹’之前,先跳一段灶王舞,从灶房门口跳出来,绕院子一圈,跳完了再上台。瘸子刘,你皮影后头挂灶王爷像,拿火照着,别让火灭了。”

  

  “那井台呢?”

  

  “井台归你。”班主拿烟锅子指了指栓柱,“明晚你打鼓的时候,鼓架底下搁一盆黑狗血。听见井里有动静就泼,甭管泼着啥,泼完了接着打鼓。”

  

  栓柱点头。

  

  第二天晚上开戏。

  

  院子里坐满了人——赵管事把镇上相熟的都请来了,三四十号,嗑瓜子喝茶,热热闹闹。

  

  赵管事坐在头排太师椅上,笑眯眯地等着。

  

  锣鼓一响,大驴扮的钟馗从灶房门口蹿出来,满脸抹的锅底灰,髯口拿玉米须子扎的,攥着把桃木剑满院子乱蹦。

  

  镇上的人没见过这阵仗,笑得前仰后合。

  

  赵管事也拍巴掌,连说“好”。

  

  可栓柱没心思笑。

  

  他坐在台侧打鼓,鼓架底下那盆黑狗血晃得他眼晕。

  

  井台就在院子东角,盖着石板,石板缝里往外冒黑水,一股子烂菜叶子味儿。

  

  戏唱到“钟馗嫁妹”,喜凤扮的钟小妹坐花轿上场,大驴扮的钟馗在前面开道,锣鼓敲得震天响。

  

  就在这时候,栓柱听见井台底下“咕噜”一声,像有人在水里吐了口气。

  

  他手一哆嗦,鼓点乱了一拍。

  

  紧接着又是“咕噜”一声,这回更响了。

  

  台上喜凤的花轿差点歪了,小顺子跑上去扶轿杆,踩了喜凤的裙角,俩人差点一块儿摔了。

  

  台下观众还在笑,以为是戏里的噱头。

  

  栓柱一咬牙,端起黑狗血朝井台泼过去。

  

  血水泼在石板上,“滋啦”一声响,冒起一股白烟,井台底下安静了。

  

  可赵管事站起来了。

  

  他站起来,笑眯眯地走到台前,从袖子里掏出个东西,往台板上一搁。

  

  栓柱定睛一看——是条裤腰带。

  

  麻绳的,打着死结,结上沾着干了的黑血。

  

  “周班主,”赵管事还是笑眯眯的,“您这黑狗血泼得不对。井底下那位是我亲哥,孙管事。三年前老太爷没了,他偷了老太爷的棺材本,让我堵在灶房里,自己拿裤腰带上吊了。我把他填井里,拿石板盖了三年。今儿请您来,没别的意思——他托梦说想听戏,我就给他唱一场。唱完了,您各位拿钱走人,井台我自个儿填。”

  

  台下观众不笑了。

  

  班主从后台转出来,瞅了瞅那条裤腰带,又瞅了瞅赵管事:“你哥托梦,你咋不早说?”

  

  “说了您还敢来?”

  

  班主想了想,点头:“那倒也是。”

  

  他弯腰把裤腰带捡起来,递给瘸子刘:“加一场。井台边上支皮影,单耍一出《劝亡》。唱完了烧纸扎,连井台一块儿填。”

  

  瘸子刘接过裤腰带,往皮影架子上一挂,拿火折子点了三炷香插井台边上:“孙管事,听戏。”

  

  那天晚上唱到后半夜,镇上的人散了大半,剩几个胆大的蹲墙根底下听。

  

  瘸子刘在井台边耍了一出《劝亡》,皮影人子从井口爬出来,爬进幕布里,顺着黄纸铺的道往西走。

  

  走到头,拿火一燎,没了。

  

  赵管事跪井台边上磕了三个头,把裤腰带扔井里,拎起铁锹填土。

  

  填完了,冲班主一抱拳:“钱在账房,您各位自取。多给十两,算我赔罪的。”

  

  班主没客气,拿了钱带队走人。

  

  出了青溪镇,天刚蒙蒙亮。

  

  小顺子扛着鼓问栓柱:“哥,咱下一站去哪?”

  

  栓柱没答,扭头看班主。

  

  班主正跟瘸子刘蹲路边分银子,瘸子刘忽然抬头,朝官道尽头努了努嘴。

  

  官道尽头,一匹黑马不紧不慢地走着。

  

  马上那人没回头,只抬了抬胳膊,扔下来个东西。

  

  小顺子跑过去捡回来——是个皮影人子,新画的,画的是个打鼓的小子,鼓皮上还描着金线。

  

  班主看了一眼,笑了:“得,下一出戏有人点了。”

  

  栓柱接过来翻了个面,皮影人子后背拿刀刻着俩字:南边。

  

  “南边哪儿啊?”

  

  没人答他。

  

  风从南边刮过来,裹着一股檀香混烧纸钱的味儿,跟头一回闻见的一模一样。

  

  小顺子吸了吸鼻子,忽然乐了:“哥,你闻——又有人要听戏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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