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南走了三天,戏班子进了山。
官道越走越窄,两边石砬子越来越高,最后连马车都过不去了,只能卸了车辕,把行头分到各人背上。
胖婶扛着锅,大驴背着蟒袍,喜凤拎着胭脂盒子,小顺子最惨,怀里搂着那面堂鼓,走两步就得托一下鼓腰。
瘸子刘走最后头,拐着腿,背上驮着皮影架子。
栓柱想帮他背,他不让,说架子沉,压坏你腰。
第四天晌午,翻过一道山梁,眼前豁然开朗——山窝窝里平出一块地,百十步见方,三面环山,一面朝南敞开。
地上铺着青石板,板缝里长着野草,正中间戳着半截石桩子,桩子上刻着字,让风雨磨得只剩几个笔画。
“到了。”班主把背上的箱子往地上一撂。
“这哪儿啊?”小顺子四下张望,“连个人家都没有。”
“前朝驿站。”班主蹲下来拿烟锅子敲石桩子,“早荒了。不过地界还在,官府没销户,算官产。在这儿搭台,不算私闯民宅。”
大驴卸了蟒袍往地上一坐:“班主,咱到底要找啥?”
“找一拨人。”班主把黄纸信掏出来,这回大伙儿围了一圈看。
信上写的是山窝窝的具体位置,连石桩子朝哪边歪都写得清清楚楚。
末尾还附了一行字——“此处待埋者,十一人。内有孕妇一名,幼儿两名。戏要唱《打金枝》,越热闹越好。唱完了,烧纸扎。纸扎我备了,放在石桩子底下。”
栓柱蹲下去扒拉石桩子底下的土,果然扒出个油纸包,打开一看,里头是十一副纸扎人子,糊得活灵活现,有男有女有小孩。
最稀罕的是里头有个纸扎的娃娃,巴掌大,脸蛋上还拿胭脂点了俩红点。
喜凤捧起来看了半天,眼圈红了:“这谁糊的?手真巧。”
“单爷糊的。”班主拿过来搁回去,“别动。唱完了再烧,提前动了就散了。”
当天下午搭台。
这回台子好搭——地上现成的青石板,拿石头垫平了,铺上板子,幕布往两边石砬子上一拴,齐活。
瘸子刘照例在幕布后头支皮影架子,可这回他把架子搭得比往常高了三尺,底下垫了四摞砖头。
“咋搭这么高?”栓柱问。
“单爷信上说的。”瘸子刘拿麻绳绑砖头,“说那拨人里头有小孩,够不着。搭高了,小孩也能看见。”
栓柱鼻子有点酸,没再问。
天黑透开戏。
《打金枝》是出热闹戏,公主驸马吵嘴打架,郭子仪绑子上殿请罪,满台蹦跶。
大驴扮郭子仪,把蟒袍穿了又脱脱了又穿,嗓子豁出去了;喜凤扮公主,凤冠上插了根鸡毛掸子扎的假花,满台追着大驴打;小顺子跑龙套,一会儿扮太监一会儿扮宫女,满头汗。
台下没条凳,拿石头垒了几排座儿。
栓柱打鼓的时候往台下瞄——这回看客来得整齐,老的少的,男的女的,还有一个大肚子妇人,坐在最前排,怀里搂着个纸扎的娃娃。
不对,是那妇人自己从怀里掏出个布娃娃,跟纸扎那个一模一样,就是旧了,洗得发白。
栓柱鼓点差点乱。
他赶紧收心,盯着鼓面打。
戏唱到“绑子上殿”那一折,台下大肚子妇人忽然站起来,拍了拍裙子,冲台上招了招手。
她旁边那个四五岁的小孩也跟着站起来,扯着妇人的衣角往台边凑。
栓柱心说坏了——台口没挖草灰沟,这回怎么送?
正急得冒汗,瘸子刘在幕布后头敲了三下竹板子。
栓柱听懂了——这是他们自己班子的暗号,意思是“往下看”。
栓柱低头瞅了一眼台板。
台板缝里往外渗黄光。
细细的,一条一条,跟描金线似的,从台心往台口延伸,在台边聚成个巴掌大的光圈。
那妇人走到光圈跟前,低头看了看,把怀里的旧布娃娃搁进光圈里,拍了拍小孩的后脑勺。
小孩也把手里的半块玉米饼子搁进去,冲台上鞠了个躬。
然后母子俩踩着光圈往下一迈,没了。
黄光一收,台板上干干净净。
栓柱长出一口气。
后面几个看客有样学样,一个拄拐的老头往光圈里搁了枚铜钱,一个年轻媳妇搁了把木梳,还有个瘦高个男人啥也没搁,就冲台上抱了抱拳,也走了。
十一个,走完了。
最后那个老头走的时候还冲台上喊了一嗓子:“郭老令公!唱得不赖!”
大驴在台上憋不住,回了一句:“您老走好!”
班主在后台踹了他一脚,但没真生气,嘴角翘了翘。
散了戏,大伙儿把纸扎搬到台前空地上,划了根洋火点着。
火苗蹿起来,十一副纸扎烧得噼啪响,烧到那个小娃娃的时候,火堆里忽然“叭”地炸了个火星子,蹦到喜凤脚面上,把她鞋面烫了个小洞。
喜凤“哎哟”一声,低头一看,鞋洞边上沾着一点黄纸灰,灰里裹着颗水果糖,橘子味儿的。
“这……”喜凤捏起来瞅了半天,“哪来的?”
瘸子刘蹲在旁边拨火堆,头也不抬:“小孩给的。”
喜凤把糖纸剥了,犹豫了一下,搁嘴里了。
甜得她眼眶发酸。
收拾完摊子,班主把大伙儿叫到一块儿,分了回程的盘缠。
这回没金条了,就一人五两银子,剩下一袋子铜板当伙食费。
“班主,单爷人呢?”栓柱问。
“该来的时候来。”班主把烟锅子点上,“不该来的时候,你找不着。”
“那他说的南边还有一拨……”
“那拨跟他没关系。”班主吐了口烟,“我接的活儿。”
大伙儿都愣了。
班主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信纸是正经的竹纹笺,墨迹也周正,一看就是念过书的人写的。
上头写着:周家班主亲启,闻贵班善唱阴戏,我家老宅不安,烦请移步南边青溪镇,唱三天大戏,酬劳从优。
底下落款:青溪镇赵宅管事刘福。
“这信啥时候来的?”
“你们在沟底下捡皮影那天晚上。”班主把信折好收回去,“我让瘸子刘先别吭声。单爷那趟活儿是单爷的,咱收了人家的钱替人办事,一码归一码。赵宅这趟是正经买卖,唱完了拿钱走人,不涉阴不涉鬼——至少写信的是这么说的。”
“那万一是骗咱去呢?”
班主笑了,烟锅子朝南边一指:“骗就骗呗。干咱这行的,还怕人骗?大不了唱砸了退钱。”
栓柱没再问。
他知道班主这人,嘴上说得轻巧,心里有数。
南边这趟活儿敢接,说明班主已经摸过底了。
果然,班主下一句就是:“我打听过了,青溪镇赵宅,前朝出过举人,宅子传了六代,三年前老太爷没了,宅子里就开始闹动静。先是半夜有人敲更,接着井水变浑,最近一个月,厨子半夜起来解手,看见灶王爷画像上的人冲他眨眼睛。赵家少爷吓得搬镇上客栈住去了,宅子里就剩个管事看门。”
“那咱去了唱啥?”
“赵管事信上点了——《钟馗嫁妹》。”班主磕了磕烟锅子,“这戏镇宅。但得唱全本,从钟馗赶考唱到嫁妹送亲,一场不能落。赵管事说,唱完了另加十两银子,给咱全班换新行头。”
大驴乐了:“这买卖不赖啊!正经人家正经钱,唱完拿钱走人,比跟单爷挖沟强多了。”
瘸子刘闷声接了一句:“你咋知道是正经人家?”
大驴噎住了。
瘸子刘把皮影架子往肩上一扛,拐着腿往南走:“信上写的落款是刘福。赵宅的管事。可我打听过,青溪镇赵宅三年前就散了,管事姓孙,不姓刘。那个姓孙的,老太爷头七那天晚上,拿裤腰带把自己吊死在灶房里了。”
全班人鸦雀无声。
班主叹了口气:“瘸子,你下回打听清楚了再吭声行不行?我这台子都搭一半了。”
“搭呗。”瘸子刘头也不回,“反正唱完了,指不定谁给谁烧纸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