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晌午,胖婶炖了一大锅鸡,贴了半锅玉米饼子。
全班人围着灶台蹲成一圈,吃得满嘴流油,唯独班主蹲在坡顶上抽旱烟,一口没动。
栓柱端了碗鸡汤上去,搁他脚边:“班主,吃点吧。”
“搁着。”
“那姓单的到底什么来路?”
班主吐了口烟,拿烟锅子朝北边官道一指:“你听说过‘单骑入阴’么?”
栓柱摇头。
“早年间跑江湖的传下来的话。说有些地方死了人埋岔了道,孤魂野鬼找不着黄泉路口,就在阳世间打转。转急了,祸害活人。得请个能人,单枪匹马揣着引魂香,下到阴沟里把道给捋顺了,该埋的埋,该超度的超度。干这行的,都姓单,不传外姓。”
“可那位单爷,瞧着也就二十出头……”
“那是面相。”班主拿烟锅子敲了敲碗沿,“这行当折寿,干三年老十岁。你看他二十,指不定四十都打不住。”
栓柱想起昨晚那人扶喜凤时露出来的手——灰扑扑的指甲缝里嵌着黑泥——又想起沟底下那个新挖的土坑,和坑里那张跟人一模一样脸的皮影,后脖颈子一阵发麻。
“那他昨儿晚上来干啥?就为听戏?”
班主沉默了一会儿,把烟锅子磕干净了,从怀里摸出张叠得方方正正的黄纸:“昨儿夜里瘸子刘给我的。那青石板底下压着的本子,不止有词儿,还有封信。”
栓柱接过来一看,字迹跟鬼画符似的,认了半天才认出几行——
“周老棍班主亲启:沟底十七具,俱是前朝逃兵,死在官道上没人收殓。我埋了十年,填了九具,还剩八具。今借贵班一场戏,把那八位请上来看个热闹,热闹完了,他们肯走,我就封坑。戏钱二十两,另加金三根,算是我单某人给大伙儿赔的辛苦费。今晚接着唱,还是《霸王别姬》,虞姬还是不能死。另外——”
信到这儿断了,底下撕了个豁口。
栓柱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另外啥?”
“不知道。”班主把信收回去,“瘸子刘说底下那截让耗子啃了。”
“那咱今晚还照昨儿那么唱?”
“照唱。但得加东西。”班主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你一会儿去镇上买二十斤黄纸,五斤朱砂,三丈红布。红布剪成条,每个条凳腿上绑一根。黄纸裁成巴掌大,瘸子刘画符,画完了贴台板底下。朱砂兑水,洒台子四角。”
“这干啥用的?”
“划界。”班主拿烟锅子在台板上画了个圈,“红布圈活人,朱砂挡死人。黄纸符贴台板底下,是给那些位看的——台子归他们,凳子归咱们,各坐各的,别串门。”
栓柱听得头皮发紧,但应了声“知道了”,扒了两口饭就去了镇上。
买完东西回来,天已经擦黑。
戏台子重新拾掇了一遍,红布条绑得整整齐齐,台板底下贴满了黄纸符,朱砂水洒得地上红一块紫一块,跟杀了人似的。
瘸子刘蹲在幕布后头,拿火折子点了一排油灯,灯芯拨得极短,火苗豆子大,幽幽地晃。
“今晚人多。”瘸子刘头一回主动跟栓柱说话。
“多少人?”
“八个。加上那位单爷,九个。”
栓柱咽了口唾沫:“你咋知道?”
“皮影挂好了,自个儿会动。”瘸子刘抬了抬下巴,朝幕布努嘴。
栓柱探头看了一眼。
幕布后头支着个木头架子,上头挂了十来副皮影人子,昨儿还是死物,今儿全支棱起来了,胳膊腿儿微微发颤,跟人喘气似的。
最前头那副新画的霸王,脸冲着台口,俩眼珠子拿黑漆点的,亮得邪乎。
“那姓单的今晚还来?”
“来。”瘸子刘拿小刀削着竹签子,“他不来,戏开不了锣。”
果然,天黑透的时候,官道上又响起了马蹄声。
还是那人,还是那身黑布短打,腰间挎着刀,手里拎着麻袋片子包袱。
这回包袱皮鼓得比昨儿还大,往台板上一搁,里头咕咕容容地动,像装了一窝耗子。
“单爷,今儿还唱《霸王别姬》?”班主迎上去。
“唱。”那人坐头排条凳,包袱搁脚边,“今儿换个法子。头场你唱,二场我唱。”
班主一愣:“您也会唱?”
“不会。”那人把包袱皮解开一角,里头露出来八副皮影人子,画得精细,甲胄分明,有的拿刀有的拿枪,“我唱皮影。你让瘸子刘把幕布后头的架子腾出来,我耍一场。”
瘸子刘从后台探出脑袋,瞅了那八副皮影一眼,忽然“咦”了一声:“这套人子……是‘八门锁阴阵’?”
“刘师傅眼毒。”那人笑了笑,“正是。当年逃兵八人,死在八个方位,魂魄困在阵眼出不来。我今晚耍一场‘突围’,让他们自个儿从阵里走出来,跟着戏文往黄泉道上跑。跑出去了,阵就破了。”
班主沉吟了一会儿:“您耍皮影,我们干啥?”
“你们照常唱。虞姬不死,霸王突围,往西跑。台上怎么跑,底下就怎么跟。皮影跟活人对着跑,跑到台边跳下去,就算出阵了。”
“跳下去?往哪跳?”
那人拿脚尖点了点台板正前方那块地:“往这儿跳。底下我挖了条浅沟,铺了草灰。跳完了,你们拿黄纸盖严实,别回头瞅。”
大驴在后头听得脸都绿了:“单爷,这……这唱戏的跳沟,万一摔着呢?”
“摔不着。”那人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倒出几粒黑丸子,“一人一粒,含舌头底下。跳的时候闭眼,落地之前甭睁眼,睁眼看见什么也甭喊。”
大驴接过丸子闻了闻,一股子草药混着铁锈味儿,皱着脸含了一粒。
喜凤也含了一粒,眼泪汪汪地看着栓柱。
栓柱自己拿了一粒,搁舌头底下一压,又苦又腥,差点呕出来。
开锣之前,班主把大伙儿叫到一块儿,压低嗓子嘱咐:“今儿这场,都给我把嘴闭严实了。台上除了词儿,一句闲话不许说。小顺子,你站台侧盯着,甭管看见什么,不许喊,不许跑。瘸子刘,你配合单爷耍皮影,他耍主位,你耍副位,跟紧喽。栓柱——”
“哎。”
“鼓点不能乱。哪怕天塌下来,你该打几下打几下。”
栓柱点头,手心又冒汗了。
头场照常唱。
大驴扮霸王,喜凤扮虞姬,唱到“劝君王”那一折,台下又聚了一圈黑影。
这回栓柱有经验了,不去看台下,只盯鼓面。
可鼓面今儿邪了,每敲一下,鼓皮上的口子就张一张,跟嘴似的。
敲到第三通,口子里往外渗黑水,黏糊糊的,滴在裤子上,一股子烂泥味儿。
栓柱咬牙忍着。
台底下瘸子刘和那位单爷已经摆开了架势,幕布后头灯火通明,皮影人子上下翻飞,锣鼓点越催越急,台上霸王拽着虞姬开始往台口跑。
“跳!”班主在侧幕条后头喊了一嗓子。
大驴一咬牙,抱着喜凤往台下一滚,摔进草灰沟里。
栓柱听见“噗通”两声闷响,接着是黄纸哗啦啦铺开的动静——小顺子拎着纸捆往下盖,盖得飞快。
可栓柱没工夫看他们。
他得接着打鼓。
因为幕布后头,那位单爷开始耍第二场了。
八副皮影人子排成一列,在他手里翻跟头打把式,走马灯似的往幕布上撞。
撞一下,幕布就鼓一个包,鼓完了又瘪回去。
瘸子刘在旁边拿竹签子敲幕布边沿,敲得“笃笃”响,嘴里念叨:“出来了出来了,往西走,别回头——”
幕布上忽然印出八只手影子。
干枯的,指甲老长的,皮包骨的手影子。
从幕布后头伸出来,往台前抓。
栓柱余光扫见那手影子直奔台下条凳去了——条凳上坐着的黑影们被手影子一扒拉,一个一个往起站,摇摇晃晃排成队,跟着皮影往西边挪。
挪到台角,领头的黑影脚底下绊了一下,栓柱心提到了嗓子眼——那黑影回头看了一眼。
就一眼。
栓柱看清了他的脸。
是个人,三十来岁,穿件破号衣,脸上烂了半边,另外半边瞪着眼珠子看他。
栓柱手上鼓槌没停,嘴上也没吭声。
那黑影看了他一眼,转回头去,跟着队伍跳下台,落进草灰沟里,黄纸哗啦一盖,没了。
八个黑影,一个一个跳完了。
最后一个跳下去的时候,那位单爷手里的皮影“啪”地一收,幕布后头灯火齐灭。
台上台下,鸦雀无声。
过了足有半炷香的工夫,班主才从侧幕条后头探出脑袋:“完事了?”
单爷把皮影卷巴卷巴塞回包袱皮里,拍了拍手上的灰:“完事了。坑封了,阵破了,明儿一早你把那块石碑起出来,该扔哪扔哪。”
“那您……”
“我走了。”单爷把包袱往肩上一甩,走到坡底下牵马。
临走前忽然回头,冲栓柱笑了笑,“鼓打得不赖。下回别拿手指头抠鼓皮,抠漏了,声音就破了。”
栓柱低头一看鼓皮——那道口子已经合上了,连个疤都没留。
马走了。
蹄声越来越远。
栓柱瘫在条凳上,两条腿抖得跟筛糠似的。
小顺子从沟底下爬上来,脸上灰一道白一道,嘴里还含着那颗黑丸子,说话含含糊糊:“哥,我瞅见他们了……八个,排着队走的,走的时候还冲我作了个揖……”
“你回礼了?”
“回了。鞠了个躬。”
栓柱一巴掌拍他后脑勺上:“让你甭说话!”
班主走过来,一人踹了一脚:“都别嚎了。收拾东西,明儿一早起碑,起完了赶路。”
“赶哪去?”
班主把布袋子拎出来,碎银子撒了一桌子:“往南。单爷说了,南边还有一拨,等着听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