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幕布后头,拿火照着,不许灭。
书名:阴戏 作者:柳在溪 本章字数:4450字 发布时间:2026-11-20

“班主,今晚这出《霸王别姬》,当真要唱全本?”


说话的是个瘦高个儿,怀里抱着面半旧不新的堂鼓,鼓皮上补着三块颜色不一的牛皮。


他叫栓柱,跟了戏班六年,从打杂熬到鼓佬,头一回见班主在荒郊野岭搭台。


班主没理他,正蹲在地上拿麻绳扎架子。


幕布是两床旧被单拼的,洗得发白,风一吹,上面的补丁像鬼眼似的乱眨。


架子扎在个土坡上头,坡下有条干沟,沟对面就是官道。


说是官道,草长得比人膝盖还高,十天半月见不着辆马车。


“班主,这地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哪来的看客?”


栓柱把鼓搁在条凳上,又去搬那口装行头的樟木箱子。


箱子死沉,他一个人搬不动,喊了声“小顺子搭把手”,没人应。


扭头一看,小顺子正趴在沟沿上往下探头。


“看啥呢?”


“沟底下有东西。”


小顺子十七,嗓子还没变利索,说话带着股奶腥气,“像……像个人趴着。”


栓柱走过去踢了他一脚:“死人活人都跟咱没关系,搭你的台去。”


小顺子不情不愿地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哥,你闻见没?有股子香味,檀香混着烧纸钱那味儿。”


栓柱耸了耸鼻子。


还真有。


风从沟底下刮上来,裹着一股甜腻腻的烟味儿,不浓,但怪好闻的。


他正想说什么,班主在坡上喊了一嗓子:“磨蹭啥!日头落山前不把台搭好,今儿个都别吃饭!”


两人赶紧动手。


班主姓周,四十来岁,瘦得跟竹竿成精似的,俩眼珠子却亮得吓人,看人的时候像两枚钉子往你脑门上敲。


他年轻时在京城搭过班子,据说是给宫里那位老佛爷唱过堂会,后来不知怎地流落到乡野,带着七八个人东走西唱,混口饭吃。


可今晚这出戏,透着一股子邪乎。


往常搭台,班主专挑人多热闹的集镇,再不济也得是个大车店门口。


今儿倒好,官道上转了仨弯,他忽然喊停,说就这儿了。


大伙儿四下一看,除了荒草就是乱坟岗子——坡后头那片柏树林子里,隐约能看见几个塌了半截的坟包。


更邪乎的是,班主让小顺子去沟底下捡柴火,小顺子回来说沟底有块青石板,板上刻着字,像是个碑。


班主听完,脸刷地白了,抓起把土撒进沟里,嘴里嘟嘟囔囔念了半炷香的工夫,念的什么谁也听不清,就听着像“得罪了”“借个道”之类的。


栓柱心里打鼓,但没敢问。


班主脾气怪,问急了拿鼓槌敲你脑门。


日头刚擦着树梢,台搭好了。


戏班一共八个人:班主周老棍,管着箱底和钱袋子;栓柱打鼓;小顺子跑龙套兼打杂;唱花脸的叫大驴,嗓子劈了,正拿胖大海泡水润着;唱旦角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叫喜凤,是班主从人牙子手里买来的,说是买,其实跟捡的差不多,当年缩在墙角啃树皮,班主扔了俩馒头就把人领走了;弹月琴的老孙头,快六十了,耳背,拨弦全靠看栓柱的鼓点;还有个耍皮影的瘸子,姓刘,一条腿短三寸,走道儿一拐一拐的,平时闷葫芦一个,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外加个做饭的胖婶,兼着缝补行头。


按理说,唱《霸王别姬》用不着皮影。


可班主今儿特意嘱咐瘸子刘:“把你的家伙什带上,幕布后头支起来。”


瘸子刘没吭声,闷头从樟木箱最底下翻出个蓝布包袱,里头裹着几副皮影人子,油彩都褪得差不多了,透光一照,虞姬的脸蛋子黄里泛灰,跟病痨鬼似的。


“班主,皮影也上?”栓柱忍不住问。


“让你支你就支。”


班主蹲在台角,拿烟锅子敲鞋底,“今晚这场,不是给活人看的。”


这话一出,空气凝了。


喜凤正对镜贴片子,手一哆嗦,鬓角贴歪了。


大驴呛了口水,咳得地动山摇。


老孙头耳背没听清,扯着嗓子问:“啥?给谁看?”


班主没再言语,划了根洋火点烟锅子,火光映着他半张脸,颧骨上那道疤拉红得发亮。


天擦黑的时候,官道上来了个人。


单骑。


马上驮着个麻袋片子裹的包袱,鼓鼓囊囊,不知装的什么。


来人二十啷当岁,一身黑布短打,裤脚扎得利索,脚蹬一双千层底,鞋面干干净净,不像走过远道的。


腰间挎着把刀,刀鞘拿黑布缠得严严实实,只露个铜吞口。


他在坡底下勒住马,仰头看了看戏台,又看了看台边戳的那块木牌子——班主拿锅底灰在牌子上歪歪扭扭写了四个字:今晚开戏。


“劳驾,”他开口,嗓子有点哑,“讨口水喝。”


小顺子正往台角挂灯,探头瞅了他一眼,又扭头瞅班主。


班主没动,吧嗒吧嗒抽旱烟。


小顺子会意,拎着茶壶下去,给人倒了碗水。


那人接过碗,没急着喝,先闻了闻,才仰脖灌下去。


喝完拿袖子一抹嘴,问:“开戏的?”


“嗯。”小顺子点头,“《霸王别姬》,全本。”


“巧了。”那人把碗递回来,笑了笑,牙挺白,“我也姓单,跟霸王一个姓。”


小顺子没听明白。


霸王姓项。


但他没纠正,端着碗回来了。


那人下了马,把马拴在坡下一棵歪脖子槐树上,拎着那个麻袋片子包袱上了坡。


走到台前,不往里进,找了个靠边的条凳坐下,包袱搁脚边,两手抱臂,等着。


班主这才站起身,走过去,低头打量了他两眼:“客官哪来的?”


“北边。”


“往哪去?”


“南边。”


班主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压低嗓子:“单爷,今儿这戏,您给多少赏钱?”


那人挑了挑眉:“还没开演就谈钱?”


“规矩。”班主烟锅子朝牌子一指,“小班子,先收后唱,唱砸了,钱退您一半。”


那人笑了,从怀里摸出个布袋子,掂了掂,往台板上一扔。


袋子落台面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响,听动静分量不轻。


班主没急着捡,拿脚踩了踩,点点头,冲后台喊了一嗓子:“开场!”


栓柱坐到鼓前头,手心全是汗。


他打鼓打了六年,头一回不知道台下坐的是人是鬼。


就一个看客,还拎着个麻袋片子包袱,里头要真是银子,得有二十两。


够他们全班人吃仨月的。


板鼓一响,月琴跟上,大驴扯着嗓子出来亮相。


霸王别姬嘛,头一场是霸王点兵,大驴扮项羽,披着那件补了三块补丁的黑蟒,愣是唱出了金戈铁马的气势。


栓柱一边打鼓一边偷眼往台下瞟。


那人坐得四平八稳,不拍手不叫好,连头都不点。


倒是看到喜凤扮的虞姬上场时,他脚边的包袱皮动了一下。


栓柱手一哆嗦,差点漏了板。


包袱里头是活的。


喜凤唱到“劝君王饮酒听虞歌”,水袖一甩,侧过脸去擦泪——这是戏里的词儿,可她今儿擦得格外用力,脂粉都花了。


栓柱知道她害怕。


后台幕布后头,瘸子刘正支着皮影架子,按班主的吩咐,幕布上影影绰绰晃着几个人影,跟着锣鼓点走,跟活人唱的对上了。


这是老把戏,叫“影托腔”,皮影在前头晃,活人在后头唱,给外行看的,觉得热闹。


可今儿这皮影,瘸子刘耍得不对劲。


平时他耍的都是《大闹天宫》《三打白骨精》,猴子啊妖怪啊翻跟头打把式,今儿耍的却是几个穿戏服的人影子,一板一眼跟着台上走,连喜凤甩袖子的角度都分毫不差。


栓柱后脊梁一阵阵发凉。


台下那位倒是看进去了。


看到虞姬自刎那一折,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慢着。”


锣鼓戛然而止。


大驴举着霸王戟僵在台上,喜凤捂着脖子上的假刀,不敢动。


“虞姬不能死。”那人站起身,脚边的包袱皮又鼓了一下,“至少今晚不能死。”


班主从侧幕条后头转出来,脸上挤出笑:“单爷,戏是这么写的……”


“改。”那人说,“虞姬不死,霸王突围,带着她一块儿走。”


“这……没这么唱过啊。”


“今儿唱了,明儿不就有人跟着学了?”那人又坐回去,拿脚尖碰了碰包袱,“加钱。”


班主噎住了。


栓柱看见他喉结上下滚了两回,最后牙一咬:“听单爷的!改词儿——虞姬不死,跟霸王杀出重围!”


喜凤愣在台上。


大驴也愣了。


这怎么唱?没词儿啊。


瘸子刘在幕布后头忽然咳嗽了一声,嗓子里挤出一句:“我这儿有本子。”


他从怀里掏出几张发黄的纸,上头歪歪扭扭写着字。


班主接过来翻了翻,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词儿……谁写的?”


“捡的。”瘸子刘蹲在皮影架子后头,拿肩膀蹭了蹭腮帮子,“沟底下那块青石板底下压着的。”


班主手一抖,纸片子差点掉地上。


他稳了稳神,把纸递给大驴和喜凤:“照着唱,一个字不许改。”


大驴接过纸一看,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上头写的词儿,他没一句能看懂。


什么“阴关九道锁,阳世一条绳”,什么“马踏黄泉路,鞭断鬼门灯”。


这哪是戏词?这是丧歌子。


可班主让唱,他不敢不唱。


月琴重新响起来,栓柱硬着头皮打鼓,大驴扯着嗓子吼那些怪词儿,喜凤踩着跷步,绕着台子转圈。


瘸子刘在后头把皮影耍得飞快,幕布上的影子也跟着转,越转越快,越转越密,渐渐聚成个黑乎乎的人形。


台下那位看得直点头。


可栓柱注意到一件事——台下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人。


刚才明明就一个看客,这会儿坡底下,沟沿上,柏树林子边上,影影绰绰站了一圈黑影,高矮胖瘦都有,一动不动,像等着什么。


小顺子也看见了,凑到栓柱耳朵边:“哥,那些是啥?”


“别吭声。”栓柱咬着牙关,“打你的梆子。”


戏唱到“突围”那一折,霸王拽着虞姬往台口跑,喜凤一个旋子没站稳,差点栽下台去。


台下那位起身伸手——手伸得挺快,一把扶住喜凤胳膊——可栓柱瞅见他那只手,跟脸不是一个色儿。


脸是白的,手灰扑扑的,指甲缝里嵌着黑泥,像刚从土里刨出来的。


扶完人,他坐回去,又拿脚尖碰了碰包袱皮。


包袱皮彻底散开了。


里头钻出来个东西,一尺来高,人形,软塌塌的,半透明,像拿浆糊糊的纸人。


它贴着地面往台边爬,爬得悄无声息。


小顺子吓得往后一退,踩翻了茶碗。


“别动。”班主不知什么时候蹲在台边,按住小顺子的肩膀,“那是引路的。”


“引……引什么路?”


“你管他呢。”班主站起来,冲台上喊,“继续唱!别停!”


大驴是真卖力气,嗓子都劈了,吼得跟杀猪似的。


喜凤也豁出去了,假刀扔了,真拿手指甲掐自己手心,掐出血来抹眼眶上,权当是泪。


栓柱打鼓打到手抽筋。


他偷眼往台下扫了一圈,发现那些围过来的黑影越来越多,都往台前凑,最前头几个已经蹲在条凳边上了。


可仔细一看,条凳上就坐着那位单爷,哪来的别人?


锣鼓收点,戏收尾。


霸王拽着虞姬往台下一跳——按新词儿,这是跳崖突围——大驴和喜凤从台侧蹦下去,摔在草堆里,滚了一身土。


台下那位站起来,拍了拍巴掌,声音挺响。


“好戏。”他说,“明晚还唱么?”


班主凑过去,弯腰捡起地上的布袋子,掂了掂:“单爷想听,就唱。”


“那明晚再给我留个座儿。”那人牵了马,拎着空了的麻袋片子包袱,往官道上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后头沟底下那块碑,别动它。我埋的。”


班主脸色变了又变,最后挤出一句:“明白了。”


那人上马走了。


蹄声嘚嘚嘚,越走越远,拐过弯就不见了。


等蹄声彻底没了,小顺子才敢说话:“班主,那人谁啊?”


班主没答他,蹲在地上把布袋子解开。


里头是二十两碎银,底下压着三根金条。


栓柱凑过来看了一眼,差点咬了自己舌头。


“班主,这钱……”


“拿着。”班主把金条揣怀里,碎银扔给胖婶,“明天买肉,炖鸡,让大伙儿吃顿好的。”


“那明晚还唱?”


“唱。”班主点着烟锅子,火光明灭,“他给了钱,咱就唱。不过——”他拿烟锅子敲了敲台板,“从明晚起,幕布后头多搁一盆水,一沓黄纸。瘸子刘,你那皮影甭收了,就挂幕布后头,拿火照着,不许灭。”


瘸子刘闷声应了一句:“早备好了。”


栓柱没问备什么。


他低头收拾鼓,发现鼓皮上不知什么时候裂了道口子,从鼓心一直拉到鼓边,像被人拿指甲划的。


他没跟任何人说。


夜里躺草铺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听见沟底下有动静——铁锹挖土的动静,一下,一下,不紧不慢,挖到天快亮才停。


第二天早上,他跑去沟沿上看了一眼。


沟底那块青石板翻了个面,正面朝下,背面光溜溜的,一个字没有。


石板旁边多了个新挖的土坑,一尺见方,坑底铺着干草,草上搁着个皮影人子,崭新的,油彩鲜亮,画的是个穿黑蟒的霸王。


那霸王的脸,跟昨晚台下那位单爷,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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