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坳后面的草比之前更密,长到腰高,走起来费劲,要分开草才能过去。草的叶子宽,亮绿亮绿的,风一吹就晃,晃成一片绿的浪,晃得他眼睛发涩。风从山里吹出来,是活的,草木的香越来越浓,和之前不一样:之前是淡的,现在浓得像有人把草揉碎,汁水漫在风里。
走了半个时辰,他的裤脚全湿了,鞋里也进了水,走一步响一声。
肋下那道新纹每走一步就扯一下,扯到后来,他已经分不清是纹在疼,还是肋下的肉在疼。
树越来越近,也越来越密。树是深绿的,和草的亮绿不一样,颜色深得多,像墨浸过。树高到他抬头看不见顶,顶在浅灰的云里;树干粗到他伸开胳膊抱不住,要两个人才能抱住。树干上长着青苔,深绿的,和界口的青苔一样;树根盘在地上,盘成一团,像蛇绕着石头。
他走在树之间的空地上,脚下是厚厚的落叶,软的,踩上去没声响。
落地没声,他自己也觉得奇怪:在界口那片荒地上,他走路是有声音的,到了这里,脚下像垫了东西。
他身上那几样东西各在各的位置,谁也没挤着谁,中间那点空隙比之前大了一点,气在空隙里走得稳。脚底下那股沉的感觉还在,稳稳地沉在那里;肋下那道新纹也还在,淡的,细的,动的时候扯一下,疼得轻,能忍。
走了大概有一个时辰,身上那几样里,有一样动了一下。
不是肋下那道新纹,是沉的那一片:它轻轻动了一下就停住,没再动。和进山那天一样,极轻的,像风蹭过草尖,像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翻了个身,翻过去又翻回来。
他停下来,数自己的气,一进,一出,数了十几口,那一下没再来。沉的那一片稳稳的,没有动。
他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
林子很静:不是没有声音的静,是有声音、可声音都被吸走了的那种静。他听得见自己的呼吸,听不见林子里的东西。
然后他听见了:不是声音,不是人说话,也不是鸟叫和风,是震动,从树里传出来的震动。像有什么东西在树干里走,走得慢,一步一步,每一步都震一下,震得树叶晃,晃得他头发上落了一片叶子。
他抬头看那棵树:树粗,高,树干上长着青苔,深绿的,一道裂从地面往上,裂到约一人高的地方。裂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虫子,不是鸟,是别的,比虫子大,比鸟小,动得慢,一下一下,震得裂在晃。
他往那边走了一步,第二步还没落下去,震动变了。
不快,也不重,是“停”了。走到一半停住,停得很干净,不像自然停的。
像是里面那个东西察觉到了什么。
他把脚收了回来。
“别看。”
声音从他头顶传来。
他抬起头。
有人从树上下来:他从一根树枝上跳下来,树枝横在他头顶约三丈高,那人踩着枝子翻身跃下,落地没声,像猫。
不是边缘杂居地的人。
那人穿的是灰蓝色的布,上面有一道一道斜着往下的细纹,从肩到腰,和青翎的布一样。他不高,和林澈差不多高,头发是黑的,长的,垂到肩,比青翎的长,额前也垂着几缕。他的手垂在身侧,五个指头是平的,没有爪,指甲剪得齐,说明他是“淡”的,或者他在祖庭外围,不能露。
他站定,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刚才往前走了一步。”他说。
“嗯。”
“它停了。”他往树上抬了抬下巴,“它停的时候,你别动。动了,它就知道你在看它。”
林澈没说话。
那人看着他,眼睛不笑,直直地看着,从上到下,看了一遍。
“从哪来的。”
那句不是问句,是陈述,像在说一件他见过很多次的事。
林澈说:北边那个地方。
那人又看了他一遍,目光落在他颈侧那道纹上,停了一停,又移到肋下。衣服遮着,可那人的目光停在那里,像能看见。
“手伸出来。”
林澈伸出手,那人看了看他的手背,又看了看他的指头。
“纹在身上,手是平的。”他说,“不是山里生的。”
“是。”
“也不是从外面走进来的。”他说,“外面走进来的,身上没有这个。”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不惊讶,也不追问。
“往北走,你走错方向了。”
林澈没说话,数自己的气,一进,一出。身上那几样东西各在各的位置,谁也没挤着谁。
“你身上有外面的东西。”那人说,“很多。”
他说完转身往山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跟着。”
林澈跟上去。
走了几步,前面那人开口,声音不高。
“跟着我走,走我踩过的地方。别踩落叶厚的地方。”
“为什么?”
“厚的地方下面有根。”他说,“踩了,树会记着。”
林澈就跟在他踩过的地方走。那人的脚落得很轻,几乎没有印子,可他知道往哪儿落:一步一步,绕开那些落叶堆得厚的地方,绕开那些拱出地面的根。
树越来越密,也越来越高,风从树缝里吹进来,凉的,活的;脚下的落叶厚,踩上去没声响。
走了一盏茶的工夫,那人停了一下,侧耳听了听。
树里的震动还在,一下一下,震得树叶晃。
“你听见了。”他说。
“听见了。”
“听出什么?”
林澈站着,听了一会儿。
“有人在里面走。”他说。
那人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比刚才久一点。
“树里没有人在走。”他说,“是树自己在长。”
“长的时候会震?”
“长的时候,树皮在里头撑,撑一下,就震一下。”他说,“老树撑得重,年轻的撑得轻。”
林澈跟着他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树。
树干上的裂里,那个东西还在动,一下一下。
“你要往里走,”那人忽然开口,“走到哪一段,停下来。”
“什么叫停下来?”
“往里有几段。”他说,“第一段树密,人少,谁都能走。第二段树稀,石头多,走的人要有人带着。第三段是石头地,不长草,不长树,走过去脚底会响。”
他往前走着,声音不高。
“第三段走完,就是里头。里头没有人带,走不进去。”
“你怎么知道我要往里走?”
“从界口进来的,都要往里走。”他说,“你身上带着东西,走得更急。”
“走吧。”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