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一章 短梯
书名:穿越民国当神人 作者:白果 本章字数:4065字 发布时间:2026-11-20

十二月十二,子时。


永和堂后院墙根底下,石柱蹲在东段,棉袄反穿着,白布里子朝外,贴着墙根不动。铜哨含在嘴里,拿手绢裹着,怕冻了舌头粘上。白蜡杆横在膝盖上,杆头拿手攥着。


张福蹲在对过馄饨摊后头的窄巷里,裹着一件老羊皮袄,毛朝里,外头是靛蓝粗布,蹲在暗处跟墙皮一个色。他面前是巷子西头的岔路口,岔路口往西,能通到北城根。


子时过了没多久,巷子西头过来两条人影,一前一后抬着一架短梯。梯脚落地极轻,拿麻绳缠了布头,踩在地上没声。两个人把梯子往西墙靠,靠了半天,没人往上爬。


石柱在东段,耳朵竖着,听西头的动静。梯子靠墙的声儿传过来,笃的一声,轻,可夜里静,传得远。他没动。乐义宝交代过:西头架梯,东头不动。架梯的是晃子,真进来的不走梯。


果然,东墙这边,一条黑棉袄翻墙进来了。个子不高,落地的时候脚前掌先着地,往后一滚,卸了劲儿,没出声。落处正是上回被踩碎一块砖那一段,脚下松,他踩了一脚碎砖,砖碴子响了,不大,可夜里静,石柱听见了。


石柱没吹哨。乐义宝交代过:不吹哨,看他往哪儿走。


黑棉袄蹲在墙根底下等了一会儿,没听见响动,猫着腰往后院西头去了。西头是塔。两台塔都转着,塔身上蒙着麻布保温罩,老远能闻见热油的味儿。


黑棉袄摸到塔跟前,不碰库房,直奔法兰。他蹲下来,拿手摸螺栓。摸到第三颗,掏出一把小扳手,搁在螺母上,转了半圈。扳手小,卡得紧,转起来有咯咯的轻响。


乐义宝蹲在提纯房门口,手里捏着白蜡杆,后头跟着小顺。他没动。他要看这人到底松几颗。


黑棉袄摸到第四颗,扳手搁上去,转了半圈。塔身发出一声极细的金属嗡鸣,像弦绷紧了弹了一下。黑棉袄缩手,往后一退,后腰撞在塔座上。


“动手。”乐义宝声音不高。


石柱从东段墙根底下蹿出来,三步并作两步,扑上去把人按在塔座上。黑棉袄手里的扳手掉在地上,当地一声。小顺从另一头堵上来,拿白蜡杆横着顶住他的胸口。张福从窄巷里跑过来,把后门堵了。


“别动。动了杆子不认人。”石柱拿膝盖顶住他的腰眼。


乐义宝走过去,蹲下来,从地上把扳手捡起来。扳手柄上拿钢印打了字,被磨掉了一半,剩一个“奉”字,钢印底下还有一行小字,磨得看不清了,只辨出个“厂”字。


“奉天兵工厂。”乐镜宇从内堂出来,站在月亮门底下,手里提着烟袋,没点,“把扳手收好。铁匣锁上。”


石柱把人从塔座上提起来。黑棉袄三十来岁,方脸,短须,手上有老茧,虎口和指尖的茧厚,是常年摸铁家伙的手。


“带到柴房去。别捆,给他个凳子坐。”乐镜宇说。


柴房里搁了一张矮凳,一捆柴,一壶水。黑棉袄坐在凳子上,石柱和张福一左一右靠着墙。乐镜宇进来,把扳手搁在他面前的矮桌上,没说话,在对面坐下来,把烟袋点上,吸了一口。


一屋子人,没一个开口问话。黑棉袄坐了半炷香的工夫,手在膝盖上蹭了两回,嗓子眼咽了两口唾沫。


“给我五十块,我把知道的全说了。”黑棉袄开口了。


“二十。”乐镜宇说。


黑棉袄愣了愣,看了看桌上的扳手,又看了看乐镜宇。“三十。”


“二十。说完了,拿钱走人。不说,扳手留在这儿,你留在这儿,明儿送侦缉队。侦缉队怎么问话,你比我清楚。”


黑棉袄低着头想了一会儿。“二十就二十。我说。”


“钱是谁给的?”


“北城根底下开代书铺的,姓周,四十来岁,山东口音。灰长衫的不给钱,灰长衫的是传话的。周掌柜给钱,灰长衫递话。”


“这活干了多久?”


“开了半个月。四个人一组,两个看,两个动。我看风的,动手的是我。”


“上头怎么交代的?”


“交代得细。只松栓,不毁塔。只让塔漏气,不让塔炸。”


乐镜宇把烟袋从嘴边拿下来。“只松栓,不毁塔。松了栓,塔漏气,产量下来,可塔还是好的。报上去,只落一句‘济仁堂供不上’。塔要是炸了,那是事故,追查起来动静大。对方不是打手,是懂设备的。”


“懂设备的,才知道松哪颗栓、松几扣。不懂的,要么拧不动,要么拧过头,把塔拧裂了。”乐义宝从门口走进来,站在矮桌边上,“周掌柜的代书铺在哪儿?”


“北城根底下,歪脖子槐树胡同。铺子没挂牌,门口搁一张桌子,桌上搁着笔墨,给人代写书信、状子、合同。铺子后头有一间屋,周掌柜在里头收钱发货。”


“灰长衫的住哪儿?”


“不知道。灰长衫的只来递话,递完就走,不跟我们一块儿吃饭,也不跟我们一块儿住。”


乐镜宇把烟袋在桌上磕了磕。“二十块现洋,给他。”


孙掌柜从账房拿了二十块现洋,搁在矮桌上。黑棉袄一块一块揣进怀里,揣完了站起来。


“放他回去。钱不退,多给十块。”乐义宝说。


乐镜宇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孙掌柜又数了十块,搁在桌上。黑棉袄愣住了,看着乐义宝。


“多给十块,回去跟周掌柜说,济仁堂没为难人。吃了饭,松了绑,给了钱,放回来了。别的不用多说。”


黑棉袄把十块现洋揣进怀里,看了乐义宝一眼,又看了乐镜宇一眼,从柴房后门出去了。门轴响了一声,脚步声往西去了。


“放他回去,是让他报‘济仁堂没为难人’。报了,对方以为咱们怕了。怕了,他就松。”乐义宝说。


“松了,就接着松栓。”乐镜宇把烟袋点上。


“松栓,就让他松。塔照常开工,台账写虚一档。真出六管,账上记四管。”


乐镜宇吸了一口烟,没急着说话。烟在柴房里慢慢散开。过了一会儿,他把烟袋从嘴边拿下来。“拿假账换时间。换了时间干什么?”


“川东的厂开工。二十天。二十天里头,川东开工了,就算北京被掐,药也有出处。”


“二十天,川东开得了工?”


“开不了也得开。周鲲在川东盯着,陈明远备料备人,杆头看窑。二十天,够了。”


“假账怎么写?”


“塔照常开,台账上少记。出六管,记四管。记了四管,对外的账也是四管。张副官那边,让他顺着奉天药材行的嘴漏一句出去,说济仁堂产量下来了,一个月只出四管。对方听见了,以为松栓有效,收手,或者把火力挪到别处。”


“火力挪到别处,挪到哪儿?”


“挪到川东。川东的厂挂的是工棚牌,不挂济仁堂。对方要查,得先查工棚。查工棚,得进川东。川东是刘甫澄的地盘,民团林立,外人进去查,没那么容易。”


乐镜宇把烟袋在桌上磕了磕。“赵大柱呢?他回堂里上工,不守夜,只做白日杂活。让人看见不设防。”


“让人看见咱们不设防。不设防,他就敢再动手。再动手,就再露一处。”


“露一处,收一处。收一处,问一处。问一处,牵一串。一串拉出来,就知道后面是谁。”


当天上午,张副官从火车站过来,进了内堂。他这回没骑马,坐的火车,京奉线两天到的。进门先灌了一壶热茶,抹了抹嘴。


“三少爷,七爷,大帅那边回话了。”


“说。”


“郭茂宸安置在东三省讲武堂做战术教习,给参谋衔。有薪水,有事做,无兵可带。大帅先试他三问。”


“哪三问?”


“头一问,肯不肯在奉天待三年。郭茂宸答,要看三年做不做事。第二问,肯不肯先不带兵。郭茂宸答,不带兵也行,只要让我教人。第三问,肯不肯骂一句南边。”


“他骂了没有?”


“没骂。站了半炷香,只说了一句‘南边有对不住的,也有我对不住的,我不骂’。”


乐镜宇把烟袋从嘴边拿下来。“大帅听了,什么反应?”


“大帅笑了。说了一句‘这人不好用,可用’。”


乐义宝站在旁边,没接话。他写的那三条,前两条正被采用。可真正让大帅下定决心的,是郭茂宸没答的第三问。


“郭茂宸搬进讲武堂后头的小院了。行李一只旧藤箱、几本书、一把蒲扇。扇面朝外挂上墙,写了四个字:东北革新。”张副官说。


“东北革新。这四个字,早晚有人拿去做文章。”乐镜宇把烟袋点上,吸了一口。


当天午后,乐义宝把二哥叫到前堂,把假账的事交代了。“台账上少记两管。真出六管,记四管。记了四管,对外也说四管。谁问起来,就说产量下来了,塔老漏气,修不好。”


“记了假账,账本对不上,将来查起来怎么办?”


“将来查起来,拿真账对。真账搁在我抽屉里,假账搁在柜台上。两本账,一本给外人看,一本给自己看。”


二哥把这话记上,拿铅笔在账本封皮上画了个三角,是暗记,表示这是假账本。


当天三更,被放回去的黑棉袄没回家。他绕回西墙,往砖缝里塞了第二个三角纸。张福跟在后头,没惊动他。看他塞完了纸,进了北城根底下的代书铺。铺子里亮着灯,一盏茶工夫,人出来了,手里多了一卷纸。张福没跟进去,站在胡同口看了一会儿,回来了。


“三少爷,人进了代书铺。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卷纸,拿麻绳扎着,看不出来是什么。”


“代书铺里头,除了周掌柜,还有谁?”


“看不清楚。窗户纸糊得厚,只看见人影晃,数不清几个。”


乐义宝把第二个三角纸从砖缝里取出来。两个炭点变成了三个,一横、一竖、中间一点。“‘已踩’。他标了第二处。第二处标完了,还有第三处。第三处标齐了,才动手。现在收了第一处的人,第二处露了,第三处还没露。等第三处露了,再收。”


“那代书铺呢?”


“代书铺先不动。动了代书铺,周掌柜跑了,后面的人就断了。留着代书铺,看他跟谁接头,递什么纸。”


乐镜宇从内堂出来,站在月亮门底下。“代书铺是传信的总汇。周掌柜是总汇的掌柜。灰长衫是跑腿的。松栓的是动手的。三个人,三条线。三条线都通到代书铺,代书铺再往上通,通到谁,还不知道。”


“通到杨雨廷。可杨雨廷在奉天,人在奉天,手在北京。他的手,就是代书铺。”


当天夜里,乐义宝把册子翻到新页,提笔写:十二月十二,夜擒松栓一人,扳手有“奉”字钢印,存库房铁匣。给钱三十,放回。北城代书铺周姓,山东口音,疑为传信总汇。假账虚报二管,换二十日。郭茂宸安置讲武堂教习,有薪水有事做无兵可带。大帅三问,前两问答了,第三问没答。大帅说“这人不好用,可用”。第二处暗记出现,三个点,已踩。


写完了,他把笔搁下。乐镜宇从济仁堂过来了,站在前堂门口。


“假账换了二十天。二十天里头,川东的厂得开工。”


“开得了。”


“开不了呢?”


“开不了,拿真账补。真账上有六管,补得上四管。补不上,认亏。”


乐镜宇把烟袋在桌上磕了磕。“二十天,川东开工。二十天之后,杨雨廷再动手,动的就是川东的厂,不是北京的摊子。川东有刘甫澄,有陈明远,有周鲲。他伸手,伸不到那么长。”


乐义宝没接话。他把册子合上,搁进抽屉。


奉天那边,讲武堂后头的小院里,郭茂宸把旧藤箱搁在炕上,书搁在桌上,蒲扇挂上墙。扇面朝外,“东北革新”四个字,墨还没干透。他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天,回屋把灯点上,铺开一张纸,拿铅笔写了几个字,又涂了,重新写。


张副官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没进去。


(第一百二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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