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明白你的意思。”
魏芸扯出一抹苦笑,轻轻摇了摇头。
“可我魏芸在公司里算老几,高层那些大人物还不至于为了我这么个小角色动用如此下作的手段,纯粹是咱们点背罢了。”
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靠在文件柜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
“所以说人真的不能随便立什么全身而退的誓言,我前段时间确实太放松、太得意忘形了。”
陆云沉默了两秒,喉结滚动了一下。
“上头破例留出三天准备时间,是让我们提前做好会死的心理准备吗?”
“差不多吧,写写遗书,或者回去和家人道个别什么的。”
魏芸耸了耸肩膀,努力让自己的语调听起来轻松一些。
“所以这几天你们哪怕不来打卡上班也没人管,只要周四早上九点乖乖出现在集合点别当逃兵就行,当然,真想跑也跑不掉就是了。”
陆云此时脑中乱成了一团麻线,张了张嘴,却发现任何宽慰的话语在绝对的概率面前都显得无比苍白。
“行了,别在这儿干站着了,去一楼买几杯热咖啡回来,今天我请客。”
魏芸从口袋里摸出自己的员工卡,伸手递到陆云面前。
“反正任务还没开始,咱们正好可以正大光明地摸鱼。”
陆云点了点头,接过卡片,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冷清的穿堂风迎面吹来,让他发胀的太阳穴稍微舒缓了几分。
魏芸显然是看出了他的紧绷,故意找了个跑腿的由头把他支开,好让他出来透透气。
可问题是,眼下整个办公室里情绪最崩溃的人,明明应该是魏芸自己才对。
她只差最后几天就能彻底脱离这片泥潭,去过正常人的安稳日子了。
陆云低着头迈步下楼,脑海里的【基金会档案实录】安静地悬浮着,却给不出半点破局的指望。
面对这种在规则层面强行抹杀个体的概率型异常,任何详尽的情报与历史档案都失去了意义。
无论提前掌握多少内幕,都无法在十二选一的轮盘赌里替自己或队友抠出一块免死金牌。
心乱如麻之下,一个荒唐的念头突然从心底滋生出来。
要不干脆现在就辞职跑路?
反正自己手里还攥着基金会正式探员的隐秘身份,大不了直接撕破脸从MCD公司叛逃回去。
等会儿买完咖啡上楼,干脆直接冲进人事部大厅,当众大喊一声“对不起,我是基金会派来的卧底”,然后趁乱杀出重围亡命天涯。
可这个念头仅仅维持了不到三秒,就被他自己掐灭了。
他要是拍拍屁股跑了,商城里那瓶需要五百万积分才能兑换的【愿望药水】怎么办?
自己真的能做到心安理得地抛下这群照顾了自己四个多月的同伴,眼睁睁看着他们去填那个必死的窟窿吗?
“陆云,哎,陆云!”
就在他胡思乱想之际,耳畔突然传来一阵刻意压低的急促呼唤。
陆云脚步一顿,转过头看去。
行政部二组的副组长高彦博不知从哪个拐角里窜了出来,像是早就在此守株待兔一般,做贼似地左右张望了一眼,伸手扯住陆云的袖子就往楼梯间的阴影角落里拽。
看着对方这副神神秘秘的做派,陆云脑海中如同划过一道闪电,瞬间抓住了某个被忽略的线头。
难道……
“听说你们D组被上头选中,这周四要进‘那个’异想体领域了?”
退到监控死角后,高彦博松开手,压着嗓子率先开口。
“高组长的消息倒是挺灵通。”
陆云冷冷地瞅着他,心底那个刚刚成型的猜测正在迅速得到印证。
“那当然。”
高彦博有些心虚地错开视线,干笑着搓了搓手。
“那个鬼地方在公司内部太有名了,每次确定探索名单后都会引发不小的关注,主要还是那个十二分之一的必死概率太过邪门,至今都没人能破解。”
“高组长,不妨有话直说。”
陆云面无表情地打断了他的铺垫,懒得再同他兜圈子。
高彦博脸上的干笑收敛了起来,换上一副凝重而严肃的神情。
“兄弟,听哥一句劝,现在就去楼上找胡总汇报汇报工作吧。”
“我明白你清高,不想掺和进公司高层的派系内斗里,但人在江湖飘,哪能事事顺心,如今可是生死攸关的节骨眼,你千万不能再拿自己的小命任性了!”
果不其然!
看着高彦博那副情真意切、仿佛全心全意为自己着想的嘴脸,陆云胸腔里猛地蹿起一股邪火,拳头在身侧捏得咯咯作响,恨不得当场一拳砸扁对方那张虚伪的脸。
“高组长,看在当初我在领域里救过你一命的面子上,请你诚实地告诉我。”
陆云往前逼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盯着对方。
“把我们D组推进这个火坑,究竟是你的主意,还是那位胡总的主意?”
陆云本就生得一副凶悍冷硬的面相,此刻动了真怒,周身散发出的戾气宛如一头择人而噬的猛兽。
高彦博被这股扑面而来的煞气骇得脸色发白,下意识地往后连缩了好几步,后背重重撞在楼梯间的墙壁上。
“你误会了!你真误会了!”
高彦博慌忙摆手,急声辩解道。
“胡总他老人家根本没想要你的命,他只是希望你能低个头服个软,只要你现在肯上楼去找他表个态,他老人家立马就能批条子把你从这次的任务名单里摘出来!”
陆云死死盯着对方,胸口剧烈起伏。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明明已经极力保持低调,却还是在不知不觉间被卷入了公司高层的派系倾轧。
那位只见过一次面的胡海平,仅仅为了招揽他这么一个刚入职几个月的新人,竟然能毫不犹豫地使出如此下作残忍的手段,拿人命当做逼迫他就范的筹码。
“那我的同事们呢?”
陆云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高彦博明显怔了一下,脸上露出难以理解的错愕。
“都这个时候了,你先顾好自己好不好?”
陆云抿紧嘴唇,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高彦博被盯得头皮发麻,咽了口唾沫,苦口婆心地继续劝说道:
“陆云,我高彦博这条命是你从鬼门关里捞回来的,我承认,当初为了报答你,也是为了在领导面前露脸,我确实主动把你推荐给了胡总。”
“但我可以拿全家老小的性命发誓,这个主意绝对不是我出的,我现在肠子都悔青了,真不该把你牵扯进这趟浑水里!”
“可事已至此,胳膊拧不过大腿,不管你心里有什么想法,好歹先低头撑过眼前这一关再说吧!”
狭窄的楼梯间里回荡着高彦博急促的喘息声。
陆云静静地站了片刻,紧绷的肩膀缓缓落了下去,轻轻摇了摇头。
“请高组长替我转告胡总,他老人家的好意,我心领了。”
丢下这句话,陆云不再看他一眼,转身便朝楼梯间外走去。
高彦博瞬间急了眼,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来,气急败坏地一把扯住陆云的胳膊。
“那可是十二分之一的必死概率啊!难道你就不怕死吗?!”
陆云停下脚步,侧过头,脸上浮现出一抹苦涩的笑意。
“当然怕。”
“但我更怕带着害死同伴的内疚,像条狗一样苟活下去。”
陆云甩开了高彦博死死抓着自己的手掌,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
“那你就去死好了!!!!!”
身后阴暗的楼梯间里,传来了高彦博的咆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