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底幻境,雾气微凉。
夜辰静静立在其中,心底还在回味着昨日那番震撼。
幽雀从不是神。
只是一代代绝境中的族人,生生念出来的希望。
人心执念堆叠千年,最后凝出了一尊无形无质的守护虚影。
这份刚刚觉醒的心念共鸣,还残留在他的四肢百骸里,隐隐流转。
就在他沉心体悟的瞬间,周遭浮动的白雾忽然轻轻一颤。
几片朦胧单薄的光屏,凭空凝现,悬在了半空。
光屏亮起,画面交错跳转。
最先浮现的,是墨骁。
第一幅景象里,前路密林暗藏死伏,数道强横的身影突然围杀而出。
刀光裂空,杀伐滔天,墨骁孤身一人,深陷重围,血腥味混杂着腐草腥的气扑面而来,步步都是死局。
可下一瞬,画面又突得跳转。
依旧是那场死战。
墨骁浑身浴血,枪刃崩裂,却没有半分退意。他硬生生以肉身搏杀,最终杀出了一条血路,踏着遍地残骸,继续朝着圣岛的方向前行。
一死,一生。
两幅画面来回闪烁,交替错乱。
紧接着,第二组光屏亮起,映出了景珩的前路。
幽暗古遗迹深处,阴气缠绕,诡雾翻涌,潮湿的朽土气息漫开。
景珩步步谨慎,探索着古旧的残痕,可暗处无形异物悄然寄生,一点点侵蚀了他的神魂,最终夺舍其身,沉沦不归。
画面再切。
依旧是那座遗迹。
景珩心思缜密,提前勘破陷阱,避开了所有致命的杀机,沉潜入更深处,默默寻访着四印之外的另一条生路。
凶险与生机,并行不悖。
夜辰看着眼前这些个来回切换的推演景象,看得头都大了。
他盯着错乱的光屏,低声喃喃。
“前一秒还深陷死局,后一秒就浴血复活了。”
“这到底是真,还是假?”
可能性铺得越多,前路反而越模糊。
越看,越让人拿不准。
他抬手挥了挥,心绪慢慢平复下来。
“算了。”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道,各有各的造化。”
“只盼你们二人,平安无事就好。”
心念缓缓沉淀,可思绪不由自主,又悄然飘向了月儿。
悬空的光屏,画面又是一变。
一侧光影昏暗诡秘。
朦胧间,月儿跪立在一道模糊的人影身前,低头轻语,像是在诉说着什么。
下一瞬,她抬手,将一张冰冷陌生的面具,缓缓戴在了脸上。
安静的画面里,藏着说不出的感觉。
而光屏另一侧,画面陡然变得温柔缱绻。
是洞房那晚……
这是他心底最深、从未对外人展露过的私念。
两幅截然相反的画面静静叠在一处。
一险一柔,一冷一暖。
夜辰瞳孔微怔,心头却猛地一乱。
这什么玩意?这不偷窥人隐私吗?啊!不对。
他是完全没料到,自己的心念外化,会直白到这种地步。
他耳根微热,来不及多想,五指猛地一收。
嗡——
整片光屏瞬间崩碎,碎光散入周遭雾气间。
光点浮动,雾气还在流转。
夜辰站在雾里,指尖无意识又捻了捻,愣了许久,才慢慢理清了头绪。
这不是窥探远方的神通,也不是预知未来的术法。
是他心底的牵挂、担忧、私心、念想,借着幻境的力量,显成了幻象。
他看见的从不是真实。
是他心里最怕的、最盼的、最牵挂的一切。
想通了这点,他不由得老脸微微一红。
雾气悠悠飘荡,心绪渐渐平复。
他忽然想起另外两个人影。
白琉璃。
还有那个总爱吹牛的统子。
既然心念能映照出墨骁、景珩、月儿的万千可能性,那她们应该也能显现在画面里才对。
夜辰凝神,心底默默回想着二人的模样与气息。
下一秒。
流转的白雾彻底沉寂。
空空荡荡,一无所有。
没有画面,没有光影,没有推演,更没有任何迹象。
整片幻境,一片空白。
夜辰眉头微微皱起,呼吸都顿了半拍,心底疑窦丛生。
怎么会什么都没有?
他脑海里清晰记得,白琉璃和统子从前随口提过一句——
她们,都不属于这个世界。
难道……
这套心念推演的规则,只是对这片轮回基地内的生灵有效?
若是单纯的自我脑补,他脑海里明明记得二人的一切,不该半点影像都凝不出来才对。
可若是能触碰外界轨迹,为何唯独她们二人,彻底空白,无从映照?
无数疑问堆在心口,却没有答案,更无从求证。
域外生灵?
超脱轮回?
还是说,这心念之力,本就有着他尚未触及的巨大局限?
想不通。
漫天的白雾缓缓散尽,山底幻境重归平静。
夜辰敛去心绪,抬步走出了山底。
刚踏出幻境范围,一道急促的身影快步迎来。瀚离的衣摆还沾着细碎的草屑,步子放得急,却又刻意稳住,像是生怕惊扰了夜辰。
瀚离看着他,态度诚恳。
“夜大巫,你打算何时动身前往圣岛?”
夜辰神色松弛,随口回道:“都听你的安排。”
得到回应,瀚离立马踏实下来,认真盘算起来。
“那这样,我先挑一批可靠的族人,提前赶往圣岛边界去打探路子,摸清沿途所有风险。”
“等前路安稳了,我们明日一早在全员动身如何。”
可以,夜辰随口道。
“对了夜大巫,要不要我给你备几抬舒适的轿子,在随行安排几人贴身伺候,路上也能更省力些?”
夜辰听完连忙摆手。
“不用不用。”
“我轻身赶路,自在得多。”
“你们先探好路,万事小心,其余不用顾及我。”
好家伙,这也太热情了。想到这儿夜辰心中不由生起一股想哭的冲动。这待遇也太好了吧!啧啧!想起那段被追杀的岁月。心里那叫一个五味杂陈。
身侧瀚离老老实实应下,不再多言,转身匆匆离去,着手筹备部族迁徙、探路启程的事情。
山谷间,终于彻底安静了下来。
夜辰独自立在原地,抬眼望向天际尽头。
远方天穹上,一层朦胧的纪元结界光幕横跨天地,辽阔又冰冷。
光幕边缘,一丝丝、一缕缕漆黑雾气,缓慢游移飘荡。
气息阴冷、深邃、霸道。
和他心海之中,那座黑色吞噬宫殿的黑雾,同源无二。
圣岛,就在结界之后。
那里不是终点。
是轮回真相的入口,也是未知深渊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