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顾拾又去了城西老街。
这一次,他走得比头一天,早。
桥头的车棚里,炉火,烧得旺。看车老头,正坐在炉子边,就着一碗粥,慢慢地喝。
看见顾拾,老头放下碗,说:“这么早?”
“早。”顾拾说。
“他,”老头说,“一夜,没睡。”
“我,”他说,“给他,送了两回饭。他,没吃。”
“他,”老头说,“一直在,等,今天。”
顾拾没有接话。他过了桥,走进老街,走到巷子尽头。
黑门,开着。是关九,从里面,把门,打开了。
顾拾走进院子。关九,站在屋檐底下。
他站着,比坐着,看着更瘦。像,一根,随时会被风折断的枯枝。
“来了。”关九说。
“来了。”顾拾说。
“进屋。”关九说,“外头,风大。”
顾拾跟着他,进了屋。
屋里,还是那样黑。窗户,还是蒙着布。
可这一次,关九,点了一盏灯。
灯,是煤油灯。火苗,黄黄的,一跳一跳。
灯底下,放着一块木头。
木头,旧得发黑。上面,刻着一个字。
“渡。”
“这是,”关九说,“清道班的,班牌。”
“清道班,”他说,“从第一班,传到第九班。班牌,传了,九道。”
“我,”他说,“是第九班。这牌,我,带了,一辈子。”
“1993年,”他说,“沈舟,出活前,来,看过我。”
“他,”关九说,“跟我要,这块牌。”
“他说,”他说,“师父,净字,派我出趟活。我,揣着班牌去。回来,牌,还你。”
“我,”关九说,“把牌,给了他。”
“他,”他说,“揣着牌,走了。”
“他,”关九说,“再也没,回来。”
“1994年,”他说,“有人,把这块牌,给我,送回来了。”
“那人,”他说,“是,净字的。”
“他说,”关九说,“九爷,你徒弟,死在电台了。他走的时候,揣着这块牌。”
“他说,”关九说,“净字,给你徒弟,收了个名。”
“他说,”他说,“以后,你徒弟,在净字的账上,有个,安放处。”
“我,”关九说,“问他,我徒弟,叫什么。”
“那人,”他说,“没说话。转身,走了。”
“我,”关九说,“一直,不知道,我徒弟,叫什么。”
“这牌,”他说,“我,收着。一收,又是,几十年。”
顾拾站在灯底下,看着那块班牌。
“九爷,”他说,“沈舟,他,是怎么,到您门下的?”
关九坐在灯底下,想了想。
“那是,”他说,“1978年。”
“那年,”关九说,“我,在,净字的,记字班里,挑苗子。”
“挑苗子,”他说,“挑的,是,手稳的孩子。”
“我,”他说,“走到,老城,那条街上。看见,一个孩子,蹲在,墙根底下,写字。”
“他,”关九说,“没有笔。拿,一根树枝,蘸着,地上的水,写。”
“他,”他说,“写的,是,自己的名字。”
“写一遍,”他说,“抹一遍。写一遍,抹一遍。”
“我问,”关九说,“孩子,你,写的什么?”
“他说,”关九说,“师父,我,在练,我的名。”
“他说,”他说,“我娘说,名,要写正了。人才,正。”
“我,”关九说,“看了,他写的字。”
“那个字,”他说,“横平,竖直。一个,没念过书的孩子,写出来的字,比,记字班里,练了三年的,还正。”
“我,”关九说,“问他,你,叫什么?”
“他说,”关九说,“沈舟。”
“他说,”他说,“舟,是船的舟。我娘说,带水的名,好养活。”
“我,”关九说,“把他,领回了,记字班。”
“他,”他说,“学得,快。”
“抄字,”关九说,“别的孩子,要,抄三遍,才记得住。他,一遍,就,记住了。”
“他,”他说,“手,稳。抄一天,不带,一个错字。”
“我,”关九说,“常跟人说,这孩子,天生,是,记字的人。”
“可,”他说,“净字,不这么看。”
“净字说,”关九说,“手,这么稳的孩子。放,记字班,可惜了。该,放,清道班。”
“清道班,”他说,“抹名,要的,就是,手稳。”
“我,”关九说,“拦过。”
“我说,”他说,“这孩子,是,记字的人。别,让他,抹名。”
“净字说,”关九说,“抹名,也是,为净字。九爷,你,别,舍不得。”
“我,”他说,“拦不住。”
“沈舟,”他说,“就,进了,清道班。”
“他,”关九说,“抹名,也抹得,干净。”
“可,”他说,“我,看得出来。他,不喜欢。”
“他,”关九说,“抄完名,总,会,多看,两眼。”
“他,”他说,“像,在,认那个人。”
“我跟他说,”关九说,“舟子,你别,总看。看多了,就,下不去手了。”
“他说,”关九说,“师父,我,看两眼。我,好,记住,我是,抹的谁。”
“他说,”他说,“抹名,不能,抹得,忘了,自己抹的,是谁。”
关九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他,”他说,“是,我,见过的人里头。最,舍不得名的人。”
“可,”他说,“他,偏偏,干了,一辈子,抹名。”
“1993年,”关九说,“净字,来,要人。”
“他们要,”他说,“派,一个,手稳的,去,电台。”
“他们,”关九说,“点名,要,沈舟。”
“我,”他说,“不想,放。”
“净字说,”关九说,“九爷,这活,你徒弟,不去,也得去。”
“他说,”他说,“你,拦不住。”
“我,”关九说,“拦不住。”
“我,”他说,“只能,看着,他,走。”
“他走那天,”关九说,“来,看我。跟我要,这块牌。”
“他说,”关九说,“师父,我,揣着,班牌去。回来,牌,还你。”
“他说,”他说,“师父,你,别,担心。我,出完活,还,回来,跟你,记字。”
“我,”关九说,“说,好。”
“他,”他说,“走了。”
“我,”关九说,“再也没,见着他。”
顾拾站在灯底下,很久,没有说话。
“九爷,”他说,“沈舟,他,记着你。”
“他,”他说,“揣着,你的班牌,走的。”
“他,”顾拾说,“到死,都,揣着。”
关九坐在灯底下,眼睛,红了。
“是。”他说,“他到死,都,揣着。”
“我,”他说,“这块牌,他,还,留着。”
“你,”关九说,“看看。这牌上,有,什么。”
顾拾伸手,拿起班牌。
木牌,凉凉的。边上,磨得光滑。像,被一只手掌,握过很多年。
他握着那块牌,手心里,忽然,有了一点,不一样的感觉。
是遗。
这块牌上,有遗。
他听见,一个声音。很轻,很远。像是,隔着很多年,传过来的。
那声音说:“师父,我,不是无名氏。”
“我,”那声音说,“叫,沈舟。”
顾拾站在灯底下,握着那块班牌,很久,没有动。
“九爷,”他说,“沈舟,他,说了。”
“他说,”顾拾说,“师父,我,不是无名氏。我,叫沈舟。”
关九坐在椅子上,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沈舟,”他说,“师父,听见了。”
“你,”他说,“不是无名氏。”
“你,”他说,“叫沈舟。”
他坐在灯底下,哭得,像个孩子。
顾拾站在旁边,等他把眼泪,哭完。
他想起,刚才,听见的,那个声音。
那声音,很轻,很远。像,从,1993年,传过来的。
那声音说:“师父,我,不是无名氏。”
一个,到死,都,揣着班牌的人。
一个,到死,都,记着师父的人。
他的名字,被净字,收走了。
可,他,自己,没忘。
“沈舟,”顾拾在心里,说,“你,没忘。你,师父,也没忘。”
“你的名,”他说,“在,班牌上。在,你师父,心里。”
“净字,”他说,“收不走。”
关九哭了好一阵,才用袖子,擦了擦脸。
“收旧货的,”他说,“这块牌,你,拿着。”
“清道班,”他说,“交给你了。”
“你,”他说,“是,记名的人。清道班的名,你,替他们,记着。”
顾拾接过班牌,握在手里。
“我,”他说,“记着。”
“九爷,”他说,“沈舟,他,还说了,一样东西。”
“他说,”顾拾说,“他,把一样东西,埋在了,电台。”
关九抬起头。
“埋?”他说。
“埋。”顾拾说,“他说,那样东西,是净字,要的。”
“他说,”他说,“净字,以为,烧没了。”
“可,”顾拾说,“它,还在。”
“他,”他说,“把它,埋在了,1993年,那场火,烧不到的地方。”
“他,”顾拾说,“让我,去找。”
关九坐在椅子上,很久,没有说话。
灯,跳了一下。他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
“沈舟,”他说,“他,埋了,一样东西。”
“他,”关九说,“埋的,是,净字,烧不掉的。”
“他,”他说,“到死,都,想,给,净字,留一样,它,抹不掉的东西。”
“他,”顾拾说,“是,个,记字的人。”
“抹了一辈子名,”他说,“心里,还是,记字的人。”
关九看着他,点了点头。
“是。”他说,“他,是,记字的人。”
“你,”关九说,“也是。”
“那,”他说,“你,要去找?”
“要找。”顾拾说。
“可,”他说,“我先,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