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正洋把公文包放在玄关柜子上,摘下领带。手机震了一下,家族群里弹出消息:“今晚老地方,别迟到。”他没回,从包里拿出保温杯,装满热水,拧紧盖子。桌上放着点心盒,是他下班路过一家店买的。亲戚说过,带点甜食比买水果好。
他换上平底鞋,拎着盒子出门。天黑了,路灯亮着,照得人行道发黄。他走得很慢,一步步走得仔细。到了表哥家楼下,电梯正好下来。门开了,三姨探出头说:“哎哟,可算来了!就等你一个。”
客厅里很吵,电视放着综艺,声音不大。几个小孩在地毯上爬,大人坐在茶几旁嗑瓜子。他点头打招呼,把点心盒递给表嫂。“又破费!”她笑着接过,放在果盘边。
他换拖鞋,听见二舅在沙发上说话:“现在的年轻人不爱出门。我昨天叫外甥周末聚聚,他说想一个人待会儿。我说这是孤僻。”
没人接话。周正洋走到厨房倒茶。水壶开了,蒸汽顶着壶盖跳。他拿了个玻璃杯,涮一下,倒满水。
大姑接着说:“我看就是心理有问题。隔壁老李家儿子以前很活泼,现在天天窝家里,吃外卖。前阵子查出抑郁症,吓死人了。”
周正洋端着托盘出来,把茶放在长辈面前。杯子有点烫手。
三姨附和道:“人是社会动物,不能总闷着。我们那时候下班都去串门、打牌。现在的人抱着手机,连亲人都不见。”
他站在角落,剥了一只虾,没吃,把壳整齐地放在纸巾上。左手无名指转了转,那里是空的。
二舅突然看他:“小周,你也三十了吧?该成家了。女人带回家吃饭,家里有人说话,日子才有劲头。”
“嗯。”他应了一声,慢慢吃掉虾仁。
大姑拍他的膝盖:“你别总一个人过。我跟你妈通电话,她说你每周回去,挺孝顺。但光孝顺不行,得娶媳妇。女人进门,家里才像个家。”
他笑了笑,没说话。
电视里播到搞笑的地方,大家笑了。他放下筷子,说去透气,走向阳台。
阳台门关不严,风钻进来,有点凉。楼下有孩子在跑,笑声传上来。他掏出手机,点开相册深处。
照片里有个小女孩,穿着旧校服,举着奖状,笑得露出豁牙。身后是简陋的教室,墙上有拼音表。这张照片他没给任何人看过,连母亲都不知道。
他看了几秒,锁屏。
昨晚也很安静。他煮了泡面,听爵士乐。他把七年来的火车票按年份排好。票根发脆,他小心地放进文件袋里。那一刻他不觉得孤独,反而很踏实,像把零件归位。
但这感觉没法在饭桌上说。
屋里传来电视剧片尾曲,开始放广告。表嫂喊谁要吃西瓜,切瓜声响起。他知道待不久,亲戚又要聊谁家孩子考公务员,谁家女儿嫁得好,然后问他有没有看中的姑娘。
他不想反驳。这些人没恶意,只是用他们的方式关心他。但这种关心像棉被,暖,但久了让人喘不过气。
他收回手机,靠栏杆站了一会儿。风吹乱头发,他推了推眼镜。
聚会结束得早。大家准备走,表哥问要不要搭车。“不用了,”他说,“我坐地铁。”
走出楼栋,风更凉。他沿着人行道走,路灯投下影子。便利店灯还亮着,玻璃映出他的样子:衬衫袖口微卷,背着包,步伐平稳。
地铁站口没人。他刷卡,下扶梯。车厢来了,他选了靠窗的位置。对面有个戴耳机的年轻人闭着眼晃头。旁边一位中年妇女抱着购物袋,腿上放着没拆封的保温杯。
列车启动,隧道里有风。他看着玻璃上的脸,眼神平静。车轮声像节拍器。
他想,也许“正常”没有标准答案。有人喜欢热闹,有人习惯安静。他可以每周回家吃饭,陪母亲应付相亲,也可以某个晚上不理会群消息,只为自己煮面,听歌。
他不需要证明过得好不好。他只是需要一种方式,既能守住家人的“懂事”,也不丢掉心里那个整理车票、资助女孩、听爵士乐的自己。
列车到站,广播报站。他没动,继续坐着。灯光柔和,乘客上下。一个穿校服的女孩进来,找角落坐下,翻习题册。
他看看女孩,再看看倒影。
车门关闭提示音响起,他站起身,朝出口走去。脚步不快不慢。走出车厢,风吹动衬衫一角。
他把手插进口袋,摸到钥匙串上的金属片——那是第一次出差买的纪念品,形状像断裂的铁轨。他握了握,没拿出来,继续往前走。
站台长廊的灯亮着,照着他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