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趟赶集,建军把布袋里那些坏货全处理掉了。
他没去集市上摊开卖,而是绕到集尾的乱石坑边上,一样样撕开、砸碎,扔进去。肥皂踩成小块,铅笔折成两截,那半包受潮的洗衣粉倒了,风一吹,飘起来白花花一片。
赵老汉那几片发霉的笋干,他攥在手里想了想,到底也扔了。留着自家吃是能吃,可霉味进了锅,要是秀琴和孩子闻见,心里都不会痛快。
扔完,他把空布袋抖了抖,系在腰上,再转去西街铺子拿货。
那天回来,秀琴问:"东西都扔了?"
"扔了。"
"笋干也扔了?"
"全扔了。"
秀琴咂了下嘴,没说什么,转身去接他背回来的麻袋。
这事在两口子之间就这么过去了。往后半个月,摊子照旧开着,规矩也照旧一条一条过。日子没起什么波澜,倒是账上的数一天天往上走。
到了初夏,摊上的生意也多了起来。
村口的树荫厚了,晌午热,客人不爱出门,建军就把摊子的买卖就往早晚两头挪了时间。他们把摆摊的时辰往前挪了一个钟头,天亮就开,晌午歇一个时辰,下午日头偏西再支起来。秀琴有时守着晒得发烫的摊板,拿块旧布遮着头,脸上一层汗,扇子也是拿硬纸箱剪出来的。
货也开始换季。薄手套收起来,草帽、蒲扇、蚊香、花露水等等货品样样上新;散装糖不敢多囤了,怕受潮,改成一斤一包纸包的;瓜子花生照旧好走,就是称的时候得防着晒。山货那一档热天走得慢些,木耳笋干还行,干菇不太好出手,秀琴就少收,跟孙老汉说等凉了再送。
晌午最热那会儿,摊前几乎没人。建军坐在摊板后头的矮凳上,把草帽给客人试戴,一顶一顶擦干净。秀琴拿蒲扇给自己扇,扇着扇着,扇子就歪了,脑袋一点一点往下垂。
"你去树底下眯一会儿吧。"建军说。
"我去眯了哪个看摊。"
"我看。"
"你看摊,客人都被你看出汗来了。"秀琴嘴上这么说,还是挪到树根那儿坐了,靠着树背,扇子还在手里晃。
这样忙了一个多月。
那天晚上是十五,月亮亮得很,屋里不用点灯也能看清东西。
秀琴把饭碗收进盆里,回来见建军坐在桌边,从柜子底下抽出个小木匣,匣子上头还压着一块砖。
"你干啥?"
"数数钱。"建军把砖挪开,掀开匣盖,"想数一数,看看有多少了。"
秀琴站着没动,围裙还在腰上没解。
"数这个干啥?"
"心里有个底。"
秀琴把围裙解下来往椅背上一搭,走过来坐下。
"你那点钱,还在褥子里呢。"她说着,起身去了里屋,回来时手里一个布口袋,蓝布的,边角磨得发白,袋口用细麻绳扎了好几道。
她把口袋往桌上一放,声音闷闷的。
"倒出来吧。"
建军把匣里的零钱先倒出来,又解开那口袋,抓起一角,一抖。
钱哗地散在桌面上。纸票、毛票、角票,混在一起,还有几张卷了边的。那一叠十块的散开,厚得像半本字典。
屋里一下没声音了,只有纸片翻动的声响。
秀琴伸手把一叠十块的抹平,摞在一处。建军数一块两块的,一张一张点。两人各数各的,谁也没说话。外头的蛐蛐叫得热闹,屋里静得跟没人似的。
数了快半个时辰。
秀琴把钱一摞一摞理好,最后那一小堆毛票也数清了。
"多少?"建军问。
秀琴没马上答。她把手在钱的边上按着,像怕它飞了。
"五千九百二十六块四毛。"她说。
建军"嗯"了一声,把手里的几张又点了一遍,点了点头。
"五千九百二十六。"他念。
秀琴抬起头看他:"去年秋里数过一回,四千八百二十六。腊月年货那一阵,落了六百二。开春到这会儿,又添了四百八。"
建军"嗯"了一声。
"年货那一阵,你忙到三十儿才收摊。"秀琴拿指头在钱堆上点了点,"那两天,夜里还在码货。"
"值。"建军说,"一年就那一回。"
"你心里记着钱数,都不跟我说一声。"
"说了怕你催我再干一场。"
"我催你?"秀琴把手在钱堆上按住,"我催你,是怕你累垮了。你早点把数跟我说明白,我少担多少心?"
建军没说话,把钱往她那边推了推。
"以后这总账你记。"他说,"我这脑子也记不明白。"
秀琴把钱挪到桌中间,又数了一遍那一叠十块的。
"五千九百二十六。"秀琴又说了一遍,声音轻下来了,"够干啥?"
"够在镇上开个店了。"
秀琴手一顿。
"你又起这心思了?"
"不是我起心思。"建军把一张十块的抹平,"去年咱们去镇上问过,房租一年三百来块,一间临街的小平房。这个钱,压一屋货,交一年租,还能剩四千。"
"剩多少?"
"四千。"
"四千,够周转几天?"秀琴跟着问,"水费电费、家里吃的用的,孩子上学不要钱?摊子要是关了,一天不进一文,你拿啥填这些窟窿?"
建军没答,把钱又按了按。
"你这人。"秀琴把围裙抓过来,叠了又叠,"手里有几块钱了,就敢下手去镇上开店。"
"我敢下手,是因为我已经算过。"
"你算的都是你买卖上的账。"秀琴把围裙往桌上一搁,"家里那本账你算过没有?"
建军抬眼看她。
"孩子的鞋,去年换了两双。婆婆的药,一季一季没断。你爹的老毛病,阴天就犯。"秀琴一口气往下说,"这些钱都从摊上一分一分抠出来的。你把这些钱挪去镇上开店,头三个月要是不挣,我拿什么给你垫?"
屋里静下来。蛐蛐还在叫。
建军把钱重新归拢,装进口袋,把麻绳一圈一圈绕上。
"我又没说这会儿就定。"他说,"我说的是,开店的钱已经够了。"
"够不够,也不是这么算的。"秀琴声音高了一点,"摊子在村口,一天不开也有老客来找。你挪到镇上,村里人图近,不会为你跑七八里路。山货那几户,你还收不收?赵老头挑着笋干走七八里路给你送?"
这话说到了要害。
建军绕麻绳的手停了一下。
"我想过。"他说,"山货可以隔三差五回来收一趟,或者让他们赶集捎到镇上。"
"捎到镇上?"秀琴笑了一声,笑得不轻快,"人家凭什么给你捎?多走七八里路,就为了放你这儿卖几斤笋干?"
建军没接话。
秀琴看他不说话,气也慢慢落下去,声音小了点。
"我不是不让你去。稳稳当当一年多,挣下这些钱,真的不容易。"她把桌上的碎屑扫到掌心,抖了抖,"我就是不想你把这钱一下子全压到镇上开店,要是万一失败了,到时候想回头,咱们可能连村里的摊子都摆不成。"
建军把钱袋往桌子中间推了推,坐在那儿想了想。
"咱们就先拆开算。"他说,"镇上开店,本钱要哪些。"
秀琴看他一眼,起身去里屋把笔和本子拿了出来,摊在桌上。
"你说。"
"房租,一年三百。押金,一般要一个月,二三十。"
"压货的钱呢?镇上铺面,货得比村口摊子齐。你现在一箱肥皂就敢卖半个月,人家进门看一圈,货少,扭头就走。"
"一千五。"
"一千五够?"
"先一千五。"建军道,"少而齐,慢慢添。"
"那剩多少?"
"五千九百二十六,减去三百、三十、一千五。"秀琴一边写一边念,"剩四千零九十六。"
她写完把笔一搁,抬头看他。
"四千零九十六,咱们家吃用、孩子上学、公婆那边,能撑几个月,你自己算。"
建军没马上答。屋里月光移了移,桌面上一块亮一块暗。
"所以我说先去看看。"他终于说,"又不是明天就搬。"
"看看能看出什么?"
"看房、问租、看街上有几家店、看镇上人爱买啥。"建军说,"去年我去过一趟,心里没底,看了看就走了。这回有钱,能说得上话。"
秀琴把本子翻过来,又翻回去,笔拿在手里转了转。
"你这人哪。"她说,"一开口就是去看,看完就想搬。"
"看完不成,咱就不搬。"
"你说不搬,我只能信一半。"
建军被她这话逗了一下,眼角松了。
"怎么才信整个?"
"你把摊子留着。"秀琴把笔点在纸上,"人去了镇上,咱们的摊子不能撤。摊子在,退路就在。"
这话建军听进去了。他手在桌上叩了两下。
"摊子留着,谁看?"
"我看。"秀琴说得干脆。
"你一个人看得住?"
"咋看不住。"她把本子推过去,"上午我在,下午你从镇上回来守着。进了新货,我在这儿卖,镇上那边先慢慢养。"
建军被这半句噎了一下,看她:"你这嘴,一天不比一天软。"
"都是跟你学的。"
建军看着本子上那几行数字,没说话。
秀琴又添了一句:"我不怕苦。我怕的是把攒下的钱全扔进水里,连声响都不到。"
这话说得实在,建军点了点头。
"行。"他说,"摊子先不撤,这条我答应你。"
"还有一条。"秀琴抬起头,"镇上开了店,货得比现在齐,可钱不能一把压死。你先拿一千压货,卖得动再添,卖不动就退。真退不了,咱摊子上还能走。"
建军笑了:"你这话,比我说的还明白。"
"我天天数钱,能不知道?"
两人对着笑了一下。秀琴把本子合上,往怀里一揣,起身把桌上的钱袋拎起来,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
"明儿你要是去镇上,记得把周叔叫上。"
"叫他干啥?"
"他有个侄子在镇上粮站,街面上的事他知道些。"秀琴说,"要是有熟人介绍,说不好店租能给咱们便宜点。"
建军想了想,点头。
"行。"
睡前建军去了一趟公婆那边。屋里还点着灯,他爹在门口坐着,婆婆在屋里缝东西。
建军没绕弯,把话说了。
婆婆手里的针停了,抬头:"去镇上?"
"去看看,还没定。"
"看看也好。"婆婆把针拔下来,插在布上,"村里摆个摊,一年又能落下几个钱,我知道。就是你那钱——"她顿了一下,"别一把把钱都压进去。你心里也莫急,心里一急,钱可能就被你折腾没了。"
"好,"
他爹在门槛上咳了两声,咳完才说:"你媳妇是啥意思呢?"
"她说怕。"
"她怕得对。"
婆婆把布叠好,往筐里一搁:"你媳妇管账管得细,这是好事。你要是出去闯,也得先问问她。别自己拿主意,两个人商量着来。"
建军应下,回了家。
第二天一早,建军去周叔家里说了这事。
周叔正在院里劈柴,听他说完,斧头往木墩上一扎,抹了把汗。
"镇上开店?"
"想去看看,还没定。"
周叔往门槛上一坐,慢慢地抠着烟锅里的残灰。
"你摊子现在一年落多少?"
"九百多。"
周叔抬眼看了他一下,又把烟点上。
"九百多。你爹当年一整年下来,手头能有一百都算顺年了。"他吐出一口烟,"你有这个数,胆子该大一点。"
"我媳妇怕。"
"她怕得对。"周叔说得干脆,"她怕什么?怕一头扎进去拔不出来。这个怕,我听着踏实。"
建军没料到他会这么讲,愣了一下。
"可话又说回来。"周叔把烟锅在鞋底磕了磕,"你那摊子,再摆三年,一年也就多落九百。挪到镇上,头一年可能赔,第二年打平,第三年才见抬头。你要是不敢挪,就一辈子在村口数这九百。"
"这个账我也算过。"
"算过就去看。"周叔站起来,把斧头重新拿起来,"我那个侄子在粮站,什么街面上的人他都认识。你要去,我跟你走一趟。"
"麻烦您了。"
"麻烦啥。"周叔一斧头劈下去,木头断成两截,"我侄子那屋里,也是吃粮站饭的,认得几个街上做买卖的。你这人办事细,他也不吃亏,能办成我脸上也有光。"
下午把摊子收好,秀琴把新洗的蓝布褂子拿出来,让他明天穿。
"你明天去镇上,别穿得像在村里扫地的。"
"我这不脏。"
"脏不脏是另一回事。"秀琴把褂子抖开,往他身上一比,"人家看你穿得利落,以为是大老板,人家才想着把房子租给你。"
建军低头看了看,把褂子接过去。
"你还想说什么?"
"没了。"
"那我也说一句。"建军把褂子搭在臂弯上,"明天看看回来,说什么都由你。但有一条,我看中的房子,你不能隔着一里地就给我推了。"
秀琴把脸一板,随即又绷不住,笑了一下。
"我看人比你准。你别不信"
这话说得着。"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我看你,就是个认货不认人的。"
两人说着,天慢慢暗下来。屋外的蛐蛐起了声,村道上还有人走动,脚步过去,尘灰浮起来,又落下去。
建军把空架子搬进屋里,最后又出门看了一眼村口。
夜里没风,老槐树叶子一动不动。树底下那几户人家的窗户里,还亮着灯。三个摊子留下的痕迹,只剩两块压着砖头的破纸板,被露水浸软了。
第二天吃完早饭,周叔就过来了。
秀琴把钱袋递给建军。她摩挲了两遍,才松开手。
建军把小布包揣进贴肉的衣兜,压在外头一件褂子的口袋底下,伸手按了按。
"走了。"
"去了先别急着租门面。"秀琴跟着走到院门口,"价钱谈到多少,回来给我说一声。"
"知道。"
"还有——"她顿了一下,"钱别拿得太早了。人家要知道你有钱,房租就会涨。"
建军应了声,就走了。
周叔走在前头,手里捏着个旧布袋子,说是给侄子带点东西。村道出了村口往东拐,一道土坡下去就是镇上的路。两人一前一后走着,晨雾还没散,路两边的玉米叶子挂着露,走过一趟,裤脚就湿了。
走了半里地,周叔才开口:"到镇上,先别问哪间店面空着。咱先看街上的人多往哪边走,看晌午哪家店门口站的人多。"
"嗯。"
"租铺的事,等你心里有了谱,咱们再问。"
建军应了第二声。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把两人的影子甩在身后,一长一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