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要往回说:成化六年,正月。
葬。
“柯学士。”
“日子定了。”
“哪天。”
“二十。”族里老人说。
柯潜心里算。
“正月二十。”
“在哪儿。”
“书亭后头。”老人说。
柯潜抬起头。
“书亭后头。”
“你娘从前说过。”老人说。
“她说过什么。”
老人咳了一声。
“她说,埋我在书亭后头。”
柯潜点头。
“就埋书亭后头。”
“是先生说的。”乡人说。
老人没有接。
“你娘要是没了,就把她埋在书亭后头。”柯潜说。
老人咳了一声。
“是先生说的。”
“先生怎么知道。”乡人问。
柯潜看着坟头。
“先生读过书,他晓得。”
那天,抬棺。
“柯学士。”
“学士让开些。”抬棺的人说。
“我抬。”他停了一下。
抬棺的人让开半步。
“学士抬前头。”
“学士是四品。”乡人说。
柯潜已经把杠接过来。
“这不合适。”那人说。
柯潜没有答。他抬了。
他抬前头。
“抬前头,重。”抬棺的人说。
柯潜没有接。他抬着。
杠压在他肩上。走到书亭。
他放下。
“到了。”乡人说。
他站着。
“我在这儿待了三年。”
柯潜摸着墙上的刻字。
“三年,我在这儿没白待。”
“我没回过家。”
“她卖菜。”他说,“一篮,筐底垫一块旧布,是我小时候的衣裳改的。布还在不在,我没问过。”
“她每天从这儿过。”
“她过。”老人说。
“她过的时候,”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看这书亭。”
老人点头。
“她看不看里头。”
“她看。”老人说。
柯潜看着新土。
“她天天从这儿过。”
“里头的人。”
“她看。”老人说。
他站着。
丁母忧的圣旨是二月里到的。黄绫裹着,搁在案上,他没立刻拆。他把黄绫翻了个面,又翻回来,指头在上头按了两下。
葬了。土落下去。
一铲一铲。
“柯学士。”
“跪。”老人说。
他跪下。
他跪着。
“娘。”他说。
没有人说话。
“我没赶上。”
他跪着。
“她走的那日,我在书亭抄书。”
他跪着。过了一会儿,他说:
“你说别叫我回来。”他说。
“我回来了。”他说。
他跪着。那天下午,他坐在坟前。
土还松着。
“柯学士。”
“要报丁忧。”族里老人说。
“报。”他没有再说什么。
“丁忧二十五个月。”老人说。
柯潜把笔搁下。
“二十五个月,一天不缺。”
“学士的官,要停。”老人说。
柯潜点头。
“学士是四品。”老人说。
柯潜抬眼。
“四品也守。”
“要上疏。”老人说。
柯潜提笔。
他写了。
“臣母陈氏殁。臣乞守制二十五个月。”
写完,他看。
“这一疏,朝里未必允。”老人说。
“为什么。”
“学士在朝里,有用。”老人说。
柯潜把疏折好。
“要拦也拦不住。”
“所以不让我守。”
“朝里的事,我不懂。”老人说。
“你不懂。”
他坐着。
“他们会来。”
“谁来。”
“朝里。”
“来做什么。”
“来叫我回去。”
“学士回不回去。”老人说。
“不回。”
“不回,人家要说话。”老人说。
“让人说。”
守制的头一个月,他做的事很少。
“柯学士。”
“要不要去县里。”族里人说。
“去做什么。”
“丁忧,要去县里报。”族里人说。
“报。”
“自己去。”族人说。
旨意准了他守制。他跪在香案前,接旨,叩头,起来。
“自己去。”
他去了。走了半天。
县里。
“你什么人。”门上的差役说。
“柯潜。”
差役掀了门帘。
“学士进去。”
“哪个柯潜。”知县问。
“莆田柯潜。”
差役应了一声,说,是学士。差役看着他。
他的鞋上还沾着泥。
“穿了布衣。”知县说。
“我丁忧。”
差役让到一边。
“里头请。”
“进门。”知县说。
他进去了。
知县的签押房里生着盆。
“柯学士。”
“学士来了。”
柯潜拱手。
“来报丁忧。”
知县站着。
“坐。”知县说。
“不坐。”
“学士。”
“不坐。”
知县把公文理好。
“今日就发出去。”
“这一回,是来报丁忧。”柯潜说。
“公文,我今日就发。”知县说。
“几时到京。”
“二十天。”知县说。
柯潜在心里数。
“二十天够了。”
“要等二十五个月。”知县说。
柯潜抹平袖口。
“等二十五个月。”
“二十五个月,做什么。”知县问。
柯潜看着盆里的火。
“守坟。”
“守。”柯潜说。
“守什么。”知县问。
“守坟。”
知县把袖子拢了拢。
“守二十五个月。”他说。
“守。”
“一个人守。”知县说。
柯潜看鞋上的泥。
“一个人清净。”
知县叹了一声。
“四品守坟,可惜。”
“学士,”知县说,“在朝里,是四品。”
柯潜摇头。
“四品是从前的事。”
“学士,”知县说,“四品守坟。”
柯潜没抬眼。
“坟,要自己守才干净。”
知县看着他。
柯潜说:“老父母,我有一句。”
“说。”
“学士,”知县说,“这一守,朝里就有人替学士的位子。”
柯潜点头。
“学士,”知县说,“守了,位子就没了。”
那一夜,他把那杆小秤从箱底取出来,擦了一遍。
柯潜手按膝上。
“位子让别人坐。”
“学士,”知县说,“不心疼。”
柯潜停了停。
“心疼也守。”
“心疼。”
“心疼,还守。”
柯潜的手在膝上按紧。
“为什么。”
柯潜咳了一声。
“我娘,”他说,“等了我三十年。”
“三十年,”知县说,“学士没回来。”
柯潜看着地上。
“三十年我没在。”
“学士,”知县说,“现在回来,她也不知道。”
柯潜把头低下去。
“她在地下知道。”
“她知道。”
知县站起身。
“学士,门在这边。”
“怎么知道她知道。”他说。
柯潜没有答。他走了。那天夜里,他脱下官服。
灯芯结了花。
“柯学士。”
“学士脱衣裳。”
“我脱。”
“学士,”书吏说,“官服。”
柯潜已经在脱。
他把官服叠起来。
“学士,”书吏说,“这件衣裳,穿了十九年。”书吏姓黄,在馆里抄了二十六年书,一直想补个典吏的缺。他今日来得早,一半是舍不得学士,一半是想问一句:学士这一走,这缺还举不举荐。
柯潜叠着那件衣裳。
“十九年折起来。”
“十九年,”他说,“从三十岁穿到四十九。”
书吏没有抬头。
“学士,脱了,就不穿了。”
“二十五个月。”
“二十五个月,”书吏说,“不穿。”
柯潜扣上箱盖。
“脱了,就不再穿。”
他把官服放在箱子里。他把箱子关上。
箱盖合上的声音很轻。他扣上,又打开,看了一眼,才再合上。
“学士,”书吏说,“不留一件。”
“不留。”
“学士,”书吏说,“出门,人家认不出学士。”
柯潜揣起钥匙。
“认不出倒好。”
他站起来。他站着。
十九年官服。他娘看了他十九年。
看见的,是穿官服的样子。他坐下。
她没看见他脱。他说。那天夜里,他坐在屋里。
他坐着。丁忧。
二十五个月。这一回,他不等别人。
他等他自己。他说。
过了正月。他把那张纸又摸了一遍。纸角起了毛。京里没有信来。
黄绫搁在案上,他没有拆。
他把灯推远。灯芯短了,火苗贴着水面。
黄绫没有拆,他在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