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化六年,十一月。柯潜回到家快两年了。
柯泗来过两回,说了半日,说不通。他说:乡里在书亭旁边立了一座生祠,塑了像,像高四尺,穿的是学士服;祠前立碑,碑上刻着“柯学士生祠”;柯泗还带来一张图,图是柯泗画的。
立祠这件事,是去年冬天起的头。
起头的人在乡里开过米铺,姓黄,说是当年学田案里帮过忙的。
他提了一句,三十七家就应了。
应了以后,钱凑得很快,二十天凑齐。
塑像请的是城里的匠人,工钱十二两,塑了十天。祠三间,中间供像,两边挂匾,匾上写“德被桑梓”。祠前一块碑,碑高一丈二,底座三层。
立祠的钱,是三十七家乡人凑的,一共二百一十两。
柯潜听完,坐在院里,坐了很久。
院里的石榴树落了大半叶子,井台边有一只水桶,桶底朝天。
他坐的那把竹椅,坐得发亮。
第二天,他让柯泗带话,只有三句:
“祠拆。像不要。钱退。”
话带出去,二十天后,柯泗又来了。
“学士。”柯泗进门就说,“祠拆不得。”
“为什么拆不得。”
“三十七家乡人凑的钱。”柯泗说,“钱已经花了,塑像的工钱、石碑的工钱、木料,都付了。拆了,钱就白花了。”
“白花,也比立着强。”
“学士,乡人是好意。”
“好意我知道。”柯潜答,“可活人受香火,受不起。”
“学士,这不是香火。”柯泗说,“这是乡里记着学士复了学田、修了书亭。”
“记着,就记在学田碑上。”柯潜答,“碑上写二十六亩四分,写正统十三年置、天顺五年复。写这个,比写我的名字有用。”
柯泗站着,不走。
“学士,乡亲们说,学士若不受,就是看不起乡下人。”
“我要看得起,才要拆。”柯潜答,“我一受,往后乡里就学着立祠。立了祠,就要供;供了,就要有人管香火钱。香火钱一收,就有人争。争起来,学田的钱也要动。”
“学士,乡里还有一个想头。”
“什么想头。”
“祠里收香火钱,一年能收六石谷。这六石谷,乡里打算添给学馆。”
“学馆的钱,从学田出。”柯潜答,“学田的租十九石,纸笔钱二石六斗。不够,我添。祠里的香火钱,一文也不许收。”
“为什么。”
“香火钱一收,祠就成了产业。”柯潜答,“产业一立,就要有人管;有人管,就有人争;争起来,学馆的书就散了。”
柯泗说不出话。
“什么时候拆。”
“学士,我有一句话。”
“说。”
“这祠立起来那天,乡里放了炮。炮放了三十七响,一家一响。”柯泗说,“拆了,这三十七响就白响了。”
“响过了,就该拆。”柯潜答,“炮是给活人听的,祠是给死人受的。我还活着,受不起。”
“学士真要拆。”
“真拆。”
柯泗走了。走的那天,下着雨。
十一月底,柯潜自己去了书亭。
他到书亭那日,外头已经围着人。
书亭的门是新刷的,漆还亮。
学馆里的学生站在门边,不敢出来。
井台上有人蹲着,手里捏着一根烟杆,没。
祠已经拆了一半,塑像还立在祠里。
像塑得不错,脸是照着旧画塑的,眉眼像了。
乡人围在祠外,有人不说话,有人骂。
柯潜走进祠里,站在像前。
“诸位。”他说,“这像,我受不起。”
一个老人从人群里出来,七十来岁,是当年学田案的邻村人。
“柯学士。”老人说,“这祠是我们凑钱立的。学士不受,我们脸上不好看。”
“脸上不好看,比心里不安好。”柯潜答,“我受这像,夜里睡不好。”
祠里的灯还点着,灯芯短了,光晕浮在像的脸上。
“记着就好。”老人说,“记着,就不必立像。”
“不立像,心里也记着。”
“那就把记着的话,刻在田界上。”他把话收住,“田界在,话就在。”
“学士做事,我们记着。”
“记着,就记在田上。”柯潜答,“田在,我在;田没了,像立得再高也没用。”
老人看着他,看了很久。
“学士要拆,我们不拦。”他说,“可学士得让我们自己拆。”
“为什么。”
“这是我们立的。”老人说,“我们立的,我们拆。”
柯潜退了一步。像抬下来的时候,绳在木座上勒出一道痕。
有人拿布盖上,布是新的,蓝底。
抬到院角,放在两只条凳上。
祠里的香炉还热着,炉里的灰是白的。
乡人上前,把像抬下来。像抬下来的时候,抬的人手在抖。
像放在地上,有人拿布盖上。碑也放倒了。
碑上的字刻得深。
“柯学士生祠”五个字,一凿一凿。
柯潜站在碑前,看着。
“这一块碑,别砸。”他说,“把字磨了,另刻。”
“刻什么。”
“刻学田。”柯潜答,“二十六亩四分,正统十三年置,天顺五年复。末尾刻一行:此田不与子孙,与书亭。”
乡人照做了。磨碑先用粗石,再用细砂,最后用布擦。
三日里磨碑的人换了四个:一个是石匠,三个是乡人。
石匠说,这块石是青石,磨得动;换一块白石就磨不动了。
磨字磨了三日,磨得碑面发亮。
新字刻上去,刻了七日。
刻字前,乡人把碑面洗了一遍,洗下来的水倒进田沟。
刻字的人是石匠的儿子,二十七八岁。
他刻字的时候不说话,刻完一个字,吹一口气,把石粉吹掉。
碑立起来之前,他用布把碑面擦了三遍。
碑立起来那日,下了一阵小雨,乡人打着伞把碑扶正。
碑扶正的时候,泥里踩出十几行脚印。
柯潜没有到场。
他在书亭里坐着,亭子外头有井,井边放着两只水桶。
柯泗进来。
“学士,碑立好了。”
“嗯。”
“乡亲们说,学士把祠拆了,反倒比立着的时候敬得重。”
“敬得重,是因为他们自己刻的字。”柯潜答,“自己刻的字,自己认。”
柯泗站着,忽然说了一句。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
“学士,碑的背面,有人偷偷刻了一行小字。”
“刻了什么。”
“刻了一个名字。”柯泗说,“是当年田案里,那个佃户的名字。”
柯潜抬头。
“谁刻的。”
“不知道。”柯泗说,“是哪三个字。”
“刻的是他的名字。”
“他叫什么。”
“学士不记得了?”柯泗说,“叫陈阿六。当年他告吴家用大斗。”
柯潜站在井边,没有立刻说话。
“刻得很浅,要贴近了才看得见。”
柯潜站起来,走出书亭。
井边有水,他走过去,把井绳提起来,绕在手上。
绳是旧的,起了毛。他把绳放回去,让桶落进井里。
桶到底的时候,绳一松,水响了一声。
井里的水面上,映着一小块天。门外的雨没有停。
雨没停,来的人也没散。
柯泗站在门里,手里那张呈子还没递出去。
呈子上写着三十七个名字,三十七个人凑钱,要给他立祠。
这祠立起来,是给活人看的,还是给上头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