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三日,苏墨都没有再贸然去往后山。
他每日早早起身,或是在集市上闲坐,或是沿着镇子外围慢慢游走,灵识始终维持在极细微的状态,如蛛丝四散,不放过半点异动。他不再直白地将灵识压到旁人身上强探,那样的手段太过扎眼,极易惊动潜藏在此地的人,只靠着长久历练养出来的眼力,静静观察镇上每一个人的日常行止。
季平照旧维持着往日模样。每日清晨出门打水,采买粮蔬,偶尔去药铺买一点寻常调理身子的草药,言行举止,和镇上其余后生别无二致。他心中时刻记着苏墨的窥探,每一次呼吸,每一步落脚,都下意识稳住丹田,不让灵机有半分冒头的迹象。
只是长久这般紧绷,终究耗神。感息境的修为本就浅薄,敛息之法全凭心神死死锁住灵波,稍有懈怠,便会露出缝隙。季平心里清楚,苏墨耐心极足,这般干等下去,迟早会寻别的法子逼他松动。
这一日近黄昏,天际染着一层淡红霞光。季平从市集回来,刚转过那条窄巷,便看见苏墨倚在墙边,手里把玩着一块色泽温润的淡青色碎石。
碎石不大,约莫掌心大小,表层萦绕着一丝极淡、却清晰可辨的灵气,是一小块低阶灵玉碎料。
苏墨看见季平走来,面上照旧浮着和气的笑意,主动出声招呼:“小哥,又回来了。方才我在山边捡拾石头,偶然寻到这块,瞧着好看,你帮我瞧瞧,可知这是什么?”
他说话之间,指尖微微一动,灵玉碎料上的灵气波动,悄然放大了些许。
这便是饵。
苏墨不直接出手探查,而是拿灵玉引动灵气,他料定,若是季平身具修为,感知到灵气,心神难免会生出波动,丹田灵机便会不受控制地呼应。只要有一瞬的共鸣,他便能抓牢破绽。
季平脚步不曾停顿,目光淡淡扫过那块青碎石,神色茫然,如同只看见一块好看的普通石头。
“我不曾见过,山里怪石多,许只是石头生得好看罢了。”
他语气平平,目光没有在灵玉上多做停留,径直往前走,仿佛那一缕灵气,对他而言和山间风、路边草没有两样。
苏墨捏着灵玉的手指微微一紧。
方才那一缕灵气放得分明,寻常修士哪怕修为低微,也会本能地生出感应,可这人,自始至终心神平静,不起一丝波澜。
他收回手,将灵玉碎料揣回布囊,望着季平的背影,眼底的疑虑更重。是真的一介凡人,还是敛息功夫已经精深到可以隔绝灵气引诱?两种可能在他心头反复盘旋,他不肯就此放弃。
夜色降临之后,苏墨回到客栈客房,独坐灯下思索。硬闯后山迷障行不通,直白探查无功,以灵玉引诱也没能奏效。他沉吟许久,想到另一个法子。
第二日一早,镇上便渐渐传开闲话,说是昨日有外客在山中寻到古旧残碑,碑上刻着古怪古字,似是古时道文。消息传得不快,只在市井之间慢慢流淌。
这话自然是苏墨有意放出来的。古墟残碑,对承继墟法之人,是难以抵挡的诱惑。若是季平当真和后山古墟有关,听到这个消息,难免心生动摇,忍不住进山一探。
闲话飘进耳中的时候,季平正在水井边汲水。挑水的老汉随口同他说起,眉眼间带着几分好奇。
“听说那个外来的客官,在后山捡着带字的石碑哩,也不知道写的啥。”
季平握着水桶的手顿了半息,随即轻轻点头,应了一声,面上依旧只是好奇乡人的模样:“还有这事?可惜我不识字,便是见了,也认不出。”
嘴上应答,心底已经雪亮。
哪里是什么残碑,不过又是苏墨布下的诱饵,等着他自投罗网。只要他动了进山的心思,往后山方向靠近,那藏在迷障之中的墟机便会与他共鸣,苏墨在外守候,立时便能捕捉到灵息相连的痕迹。
他压下心底那一点对古碑、古传的好奇,挑上水,平静回了小屋。
消息传开的这一日,苏墨没有去别处,就在后山道口的林木阴影里静静等着。灵识铺开,牢牢盯住这条通往山谷深处的小路。他一等便是大半日,往来进山砍柴采药的镇民不少,唯独不见季平的身影。
日头偏西,林间影子拉长,苏墨慢慢从树后走出来,心底的焦躁悄悄浮起。
这人太稳了。引诱不成,流言激不动,任凭他百般布设,始终如一块沉水的石头,不露半点涟漪。
他转身折返镇子,路过药铺,抬眼往里看。王掌柜正坐在案前碾药,药杵起落,节奏安稳,药香沉沉,将自身气息裹得严严实实。苏墨看了片刻,依旧看不出丝毫异状,只得收回目光,继续沿街慢行。
祠堂门前,陈伯依旧清扫落叶,竹帚擦过青石地面,沙沙作响。苏墨远远望了一眼这名老者,只当是看守祠堂的寻常老仆,不曾放在心上。他的心思,大半依旧拴在季平身上。
入夜,季平关好门窗,盘膝静坐。
他没有运转墟中灵气修行,只是闭目养神。苏墨接连两次设饵,已经显露出耐心快要耗尽的征兆,接下来,对方的手段只会更加棘手。他可以一直藏,可以一直不动,可长久这般对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他想起陈伯昨夜没有说出口的话,守墟人只守墟门,不会替他扫清所有窥探者。能不能藏得住,能不能熬过这场试探,终究要看他自己。
客栈之中,苏墨独自枯坐,指尖反复摩挲那块灵玉碎料。他在权衡。
继续耗在此地,日日试探,未必能等到对方露出破绽;就此离去,这镇子层层迷雾,后山禁制诡异,心底的疑云又难以放下。
他沉吟良久,缓缓站起身,推开窗,望向沉沉后山。
迷障雾气,在夜色里浓得化不开,静静遮蔽着山谷深处的秘密。
苏墨心中有了决断。
他不打算立刻离开,也不再靠着引诱、闲话逼迫对方。他要换一种法子,今夜,他打算借着夜色,再一次靠近后山迷阵的边界,试着去触碰禁制更深一层的地方。
若是护阵之人当真藏在镇上,一旦他触动更深禁制,对方必然会有所反应。哪怕只是一丝极淡的灵机流露,他也能顺着气息,寻到那潜藏之人的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