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对不起爸爸,系统说这样能长高
第1章 超市生鲜区,三岁孝子的第一次公开处刑|五花肉掉地上了
下午四点四十,永辉生鲜区。
冷柜的白雾往下淌,剁骨头的铁锈气压着一层鱼腥,往鼻子里钻。陈麦穗坐在购物车儿童座,屁股底下垫着他爸的旧卫衣,洗衣液味儿里掺着点数位板的塑料气。左手一根没拆封的童趣奶酪棒,右手抠购物车栏杆,那块塑料漆早掉了一小片,边儿翘着,硌手心。
陈砚推车。
黑卫衣,帽子扣到大半截脑袋,口罩挂下巴,刘海三天没动,挡着半只眼。手机亮着,外卖软件,他挑五花肉,备注栏打了半行——麻烦帮忙选肥瘦相间。打完又删了。跟摊主开口这事,他怵。
麦穗在数地砖。
一块,两块,三块。第三块上粘着块干掉的口香糖,黑乎乎一坨。数到第十一块,脑子里"叮"一下。
不是耳朵听见的。像谁拿指甲弹了下玻璃杯,从里头响的。
【新手任务发布。】
【任务内容:在公共场合,令监护人陈砚产生一次社会性死亡。】
【有效判定:现场无血缘围观人员≥10人,目标出现明显回避、逃离、面部充血反应。】
【任务奖励:身高+0.5cm。附加:夜奶额度+1次。】
【失败惩罚:本日钙吸收率-100%。今日所食,一律不长个子。】
麦穗手一紧,奶酪棒"咔"出道裂口。
社会性死亡。
这四个字是硬塞进来的,后头还跟着一串画面——好多人扭头,他爸脖子红成煮熟的虾,想找个地缝钻,脸"啪"掉地上,摔两半。
麦穗不懂什么叫社会性死亡。
脸掉地上,他懂。
上回在小区滑梯,他抢了乐乐的小铲子,五个阿姨围着看,楼下王婶揪他后领子,当着一院子人嚷:陈砚家这娃怎么没规矩。那天他回家就躲阳台花盆后头,半天没敢露头。脸掉地上什么滋味——烫,闷,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粒米。
这回,系统要他把爸爸的脸,也弄地上。
麦穗鼻子一酸。
眼泪说来就来,一点招呼没打,吧嗒砸在购物车扶手上,洇出一小块深色。
"爸爸。"他小声喊。
陈砚盯着猪肉摊价签。二十四块八,比上周贵两块。他"嗯"一声,没回头,手指还在屏幕上戳。
"爸爸。"
这回声音发抖。
"我肚子疼。"
"又疼?"陈砚这才扭过来,口罩带子勾了下耳朵,他伸手摸麦穗额头,"早上不是刚拉过。要不要上厕所?"
麦穗摇头。
不是肚子疼。是心里头有个东西在绞,绞得他喘不匀。
他抬眼扫一圈。
猪肉摊三个大妈,一个杀猪师傅。水产那边俩老头在挑鲫鱼。蔬菜区推过来个推婴儿车的阿姨。收银台还排着俩小年轻。
数数。七个。
不够。系统在脑子里又弹一行,冷得像冰碴子:
【倒计时四分三十秒。】
四分半。
麦穗把奶酪棒塞嘴里咬一口。甜的。嘴里发苦。
他想起昨晚。他爸蹲阳台上,手机开外放,跟个什么"介绍人"通话。他趴门缝听的,听不真,就捞着一句——
"……行,周六见见吧。孩子那边,也得有人搭把手。"
搭把手。
啥叫搭把手。他不知道。他就把他爸说这话时的调子记住了,软软的,还有点怕,跟做错事被老师点名似的。
爸爸想找个新妈妈。
系统那句词,就是顺着这儿冒出来的。像有人把他偷听的半句话捞出来,揉吧揉吧,又塞回他嘴里,让他当着所有人再吐一遍。
麦穗下巴开始抖。
他先扒住购物车栏杆,从座儿上站起来,安全带勒在小肚子上,勒得他打个嗝。整个人扑上去,两条胳膊死死箍住陈砚的脖子,脸埋进黑卫衣领口。
"爸爸,对不起。"声音闷在布里头,"我是为了长高。"
陈砚一顿。手还搭在他后脑勺上。
"什么长高。"他说,"又偷吃糖了?牙齿还要不要。"
麦穗不答。
他把脸从领口里拔出来,转过去,冲着猪肉摊那三个大妈。
张嘴。
"爸爸——"
三岁半的嗓子,不大。可生鲜区空,瓷砖墙帮着传。
"你……你说……"
哭嗝卡住了。他咽一下,接着喊。
"新妈妈……"
剁骨刀"咚"一声,砍在案板上,没砍下去。
杀猪师傅手停半空。
三个大妈一齐扭头。水产区俩老头手里的塑料袋哗啦一响。婴儿车阿姨推到一半,轮子卡住不动了。收银那俩小年轻,一个把手机举到一半,才想起不对,慢慢放下来。
空气稠了。像凉果冻,往人身上糊。
陈砚手机掉了。
不是摔的,是脱手,砸进五花肉堆,屏幕朝下,震一下,没响。他人定在那儿,跟谁按了暂停似的。红从领口往上爬,爬过耳根,爬到耳朵尖,后脖子那块也红了。煮熟的虾,一点不差。
"……麦穗。"
声儿很轻。
"你听谁说的。"
他扭头看儿子。口罩彻底挂歪,一边耳绳挂耳朵上,一边坠在下巴。
"谁跟你说的这个话。"
麦穗眼泪哗哗的。不是装的,是真扛不住。十几双眼睛钉在他爸背上,钉得那件卫衣都要穿洞了。都是他弄的。
"你说的!"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还得把词儿喊完,系统没结算,话得说全,"你说周六见阿姨……你说搭把手……"
他顿一下,胸口一抽一抽。
"你没跟麦穗说。"
这句是他自己加的。
加完更难受。因为这是瞎话。他爸跟他商量过,商量半截,他当时在啃苹果,没吭声。
猪肉摊靠边那个枣红马甲的大妈先"哎哟"一声。
"小伙子,"她说,"给娃找后妈呢?"
"不是——"陈砚说。
"哎哟别不好意思。"另一个大妈手里还捏着块里脊,"这有啥。该找就找。就是得跟孩子讲清楚——你看把娃委屈的。"
"我不是……"
陈砚蹲下去了。
不是蹲下去解释。是去捡手机。屏幕朝下埋在五花肉里,糊一层油。他捡起来,在卫衣下摆上蹭,蹭两下不干净,再蹭。
麦穗看着他爸蹲在他膝盖边上蹭手机。后脖子红得发亮,一小撮头发翘着,翘得乱七八糟。
【叮。】
【判定通过。有效围观:13人。目标回避等级:中上。面部充血:确认。】
【发放:身高+0.5cm。夜奶+1。】
【账户余额:0.5cm(未兑换)。】
那串字亮完就淡了。
麦穗一点没高兴。
胃里那块奶酪棒成了石头。
他从购物车里往外够。安全带卡扣按不开,小手在肚子上乱摸,摸三下才摸对。"啪"一弹,他从车里出溜下来,鞋后跟磕车框,一歪,差点坐地。
他蹲下去。
蹲在他爸旁边,蹲在那堆五花肉跟前。
地砖上一片血水,混着片菜叶。他爸刚才真掉的那块——从塑料袋口滑出来的那块,正躺地上,油面沾了两根头发,一点灰。
麦穗两只手把肉捧起来。
凉的,滑的,冰得他手心一哆嗦。捧着,不知道往哪儿搁,最后踮脚,够到案板边沿,放上去。放完拿袖口去擦那块地砖。袖口灰的,擦完变深灰,一道油印子。
"阿姨。"他仰头看杀猪师傅,声儿还带哭嗝,"肉脏了,对吧。对不起。"
杀猪师傅方圆脸,围裙上一大片干血。她张了张嘴,手在围裙上擦擦,弯腰从案板底下抽出个塑料袋,抖开。
"没事没事,这块算我的,不收钱。"她顿一下,看麦穗,"娃你先起来,地上凉。"
她再抬头看陈砚,调子就变了一点。
"小伙子,起来吧。蹲这儿,人家还当我欠你钱呢。"
陈砚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麦穗看见他爸膝盖那儿蹭了道白印,地砖的灰。他伸手去拍,拍两下,拍不掉,就不拍了。
"麦穗。"
"嗯。"
"回家再说。"
不是凶。是把话咽回去一半的那种,尾巴上还带点抖。
麦穗伸手去抓他爸两根手指。手小,就兜住食指和中指两个指尖,凉的,带点五花肉的油。他就那么攥着,一步一步跟着走。
路过水产区,俩老头还在看。一个凑他老伴耳边,压着声:
"这小崽子,嘴真溜。"
麦穗听见了。
头低下去,下巴抵着胸口,步子更慢。
出超市,自动门"呼"一开,冷风灌进来。十一月的株洲,湿气从裤脚往上爬。陈砚一手推车,一手牵儿子,走到购物车停放区,想把他抱回车里。
麦穗不肯上。
往地上一蹲,蹲在车边上,从外套口袋里掏东西。
口袋里一摊乱的:半块压碎的饼干、一张超市小票、一颗不知哪儿来的纽扣、一根奥特曼塑料武器的断头。他扒拉半天,摸出个小本子。
巴掌大,黄卡纸封面,边角卷了毛。上头红蜡笔画个歪太阳,太阳底下三个字,字大得快要撑出格子:
对不起本。
昨晚他自己做的。订书机订的,钉子没订平,翘一个角,划手。
他翻到第一页。第一页还空着,本来今天打算画个小汽车。
现在不行了。
裤兜里摸出一截蜡笔头,绿的,就剩一厘米,捏都捏不住。他大拇指食指夹着,趴在购物车铁筐边上画。
画个脸。
圆的,两个点当眼,一道往下的弯线当嘴。哭脸。
画完嫌不够,又在外头涂一圈,涂得纸上绿乎乎一团,脸都快盖住了。他画过最大的哭脸。蜡笔头太短,涂到后来在纸上戳不动,他就拿指甲刮,刮下来的绿沫子拿手指抹上去。
"麦穗。"陈砚蹲下来,"画的啥。"
"日记。"
"什么日记?"
"对不起日记。"麦穗吸下鼻子,"今天对不起爸爸,画一个。"
陈砚没说话。
伸手要去拿那本子,麦穗往怀里一缩,缩得快,本子角"刺啦"撕开一道小口。
麦穗自己先吓一跳,低头盯着那道口子,嘴一瘪,又要哭。
"不撕不撕。"陈砚赶紧把手收回来,两只手举起来给他看,手心空的,"爸爸不拿。就看一眼,行不?"
麦穗想了想。
把本子翻过来,捂胸口,从指缝里露出那一角绿乎乎的哭脸。
"就给你看这个。"他说,"别的不能看。"
"行。"
陈砚蹲在冷风里,购物车把手冰着他手肘。他看那团绿看了挺久。久到旁边一个大姐推车过去,回头多瞟他两眼。
"回家吧。"他说,"肉还没买。你挑一块。"
"我挑?"
"你挑。肥的瘦的都行。"
麦穗站起来,膝盖蹲麻了,一瘸一拐往猪肉摊走。走一半回头,看见他爸还蹲原地,正从卫衣口袋里抽湿巾,一张一张抽,擦手机屏。擦一张,看一眼,再擦。油还在。
那块五花肉最后还是买了。杀猪师傅真没收钱,硬塞给他们一小块,两层塑料袋套着,拿记号笔在袋子上画了个笑脸。
回家路上麦穗坐后座安全椅,一路没吭声。
脑子里在算。
半厘米。
他现在八十二。幼儿园墙上那张身高表,他排最末一个,前头是乐乐,八十五。他天天踮脚够那根线,够不着。量身高那天他穿了最厚的鞋,还是倒数第一。乐乐当着全班喊他"麦穗小矮人",一屋子笑。他回家没跟他爸提。
半厘米。尺子上最小的那一格。
拿爸爸的脸,换半格。
他把脸贴车窗上。玻璃凉,鼻尖压出一块白。外头路灯一根根往后跑,橘黄的,拖着长尾巴。
半格要是能退就好了。他想。还给爸爸。
系统没说能退。系统只说【未兑换】。
未兑换是啥意思。是还能不要吗。
他小声问:"系统。"
【在线。】
"那半格……我能不能不要了。"
【奖励一经发放不可撤销。可暂不兑换,存账户。】
"存着会咋样。"
【不会咋样。一直存着。】
麦穗松口气。也没全松。
存着。就是说那块掉地上的肉、那十几个盯着他爸看的人、他爸脖子上那片煮熟虾的颜色——全打包成一格,塞进他脑袋里某个抽屉了。删不掉。
到家那套流程跟每天一样,一样到有点没劲。
陈砚开门,先把麦穗的鞋扒了,摆鞋柜最下层,两只鞋头朝外。他一直这么摆,说早上穿不别扭。五花肉搁冷藏,不是冷冻。然后他坐桌边,手机点开备忘录,敲一行:周六,相亲,公园南门,穿那件灰的。敲完把手机扣桌上。
麦穗看见了。
装没看见,抱着对不起本爬上沙发,趴着接着画。
晚饭西红柿鸡蛋面。陈砚煮面水平很稳——稳定地难吃。面坨了,蛋老了,西红柿还是整块的。麦穗挑出两块蛋,搁他爸碗里。
"爸爸。"
"嗯。"
"周六我跟你去。"
陈砚筷子顿一下。
"你去干嘛。"
"见阿姨啊。"麦穗吸一大口面,汤溅鼻子上,"我得看看她凶不凶。凶的话,我就不让。"
陈砚放下筷子。
好几秒没吭声。然后伸手拿纸巾给他擦鼻子。擦完,纸巾捏手里,捏得挺紧。
"麦穗。"
"嗯。"
"今天超市里头,"他说,"别学人说话。大人的事,不是那么讲的。"
麦穗点头。点得脑袋一颠一颠。
"知道。"他说,"我错了。"
他没说他是被系统塞了词。说不出来。说了他爸得以为他脑子里长虫,得带他上医院。医院那白灯照得眼睛疼,上回扎手指他哭了一路。
"下回不学了。"他补一句。
陈砚"嗯"一声,把那坨纸巾扔进垃圾桶。转身去洗碗,水开得老大,哗哗的。
擦到第三张湿巾的时候,陈砚手停了。
手机翻过来,屏幕还亮着,外卖软件开在猪肉摊那页,备注栏空着。
他打了四个字:肥瘦相间。
删了。
改成:孩子挑的。
发出去了。
麦穗趴沙发扶手上,看他爸的背影。卫衣后头那道白灰印还在,横的一道,跟谁拿粉笔划的。
"系统。"他小声说。
【在线。】
"下回任务啥时候。"
【冷却期四十八小时。】
"哦。"
【提示:连续三次拒接,触发时间线衰减预览。】
"啥叫衰减预览。"
【到时候你就看到了。】
麦穗不问了。
脸埋进沙发垫子。垫子有洗衣液味,还掺着点他爸头发上的味儿。他闻着闻着,手伸进口袋,摸着那截一厘米的绿蜡笔头。
爬下沙发。穿着恐龙袜子,踩地板"吱"一声,跑到玄关。
他爸的鞋在鞋柜最下层。黑运动鞋,鞋带松着,鞋舌歪一边。
麦穗跪地上,从口袋掏出蜡笔头,捏不住,就整个拳头攥着,在他爸左脚鞋的鞋舌里侧,歪歪扭扭画了个小圈。
圈里两个点,一道往下的线。
哭脸。太小了,绿得几乎看不出来,得把鼻子凑上去才看得见。
画完,蜡笔头塞回口袋。爬起来,踩着那"吱吱"声跑回沙发。
陈砚洗完碗出来,擦着手,看见儿子趴沙发上一动不动,当睡着了,把空调被扯过来盖。盖到脚,停一下。
左脚那只鞋,鞋舌上有个绿点。
他凑近看。
看两秒,没看出是个啥,当儿子乱画的,把鞋摆回鞋柜,鞋头朝外。
关灯的时候麦穗装睡,眼睛闭得死紧,睫毛直抖。
陈砚在床边站一会儿。
"麦穗。"
"……嗯。"装睡装砸了。
"周六你要去,"陈砚说,"那就去。有个规矩。"
"啥规矩。"
"不许再喊那种话。"他说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挪,"爸爸不好看的时候,你不许帮爸爸喊出来。听见没。"
黑里头,麦穗"嗯"一声。
听着像答应了。
被子里头,他攥着那截蜡笔头,手心全是汗。
答应不了。
下回任务是什么,他不知道。那个"时间线衰减预览"要给他看什么,他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账户里躺着半厘米。删不掉,退不回。
那半厘米是热的。
(第1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