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走得悄无声息,田埂上的麦子收了一茬又一茬,陈家院里那三间大瓦房,墙皮添上了淡淡的岁月痕迹,当年跟着大人身后跑的孩子们,一个个长成了挺拔的青年。
转眼,燕春走到了高中毕业,站上了高考的考场。
这些年在县重点中学读书,她一刻不曾松懈。当年那差一分的遗憾,父亲奔走托人帮她转学的苦心,她一直牢牢记在心底。她比旁人更清楚家里的难处,知道栓柱这些年拉扯一大家子,还要时时分心照看栓军那边两个苦命的孩子,手里的钱每一分都来得不容易。填志愿的时候,她没有跟风去报那些热门的专业,认认真真翻着志愿册子,全部志愿都填上了师范院校。
师范不收学费,每月还有一点补助,不用再伸手向家里要钱。她心里早就打定主意,学成之后做一名老师,既能安稳谋生,也不负这些年来之不易的读书机会。
录取通知书寄到陈家的时候,栓柱捏着那张纸,反复看了许久,粗糙的指尖摩挲着上面的校名,眼眶微微发热。他没有读过多少书,却清清楚楚明白,女儿选这条路,是体恤家里的苦。
几年师范读完,燕春顺利分配回本县,在县城的中学当了教员。站在讲台上的她,温和沉静,一如年少模样,每日备课授课,日子安稳踏实,在县城有了一份体面长久的差事。
燕燕这边,从纺织中专毕业之后,按着当初的分配,进了地区的纺织厂。车间里机器日夜轰鸣,纺线织布的活计辛苦枯燥,三班倒熬人,可她早就习惯了吃苦。她守着这份工作,按时上下班,拿着稳定的工资,有了属于自己的饭碗,不用困在乡下的土地里面朝黄土背朝天。
日子一年年继续往前,最小的凯凯也慢慢长大。
从小到大,他看着父亲栓柱日日起早贪黑,地里田里忙活,省吃俭用,还要时不时帮扶二叔栓军一家。他亲眼见过家里从前住漏雨偏房的窘迫,见过父亲为姐姐们读书咬牙攒钱的模样,小小年纪便懂得生活的重量。读书这件事上,他从不让大人操心,一心埋头苦学,成绩始终拔尖。
高考放榜,凯凯凭着亮眼的分数,考上了免学费的国防大学。
消息传回村里的时候,整个村子都轰动了。乡下人大多不懂军校意味着什么,只知道这是天大的荣光,不用家里掏一分学费,读书期间一切由国家承担。栓柱和晚月坐在自家院里,听着邻里上门道喜,心里又骄傲,又隐隐牵挂。
进入国防大学之后,训练艰苦,课业繁重,凯凯依旧不肯松懈。本科读完,他又凭着过硬的成绩,考取本校的研究生继续深造。几年寒窗磨砺,一身青涩褪去,学成之后,他进入部队,成了一名连长。
一身戎装,纪律在身,肩上扛着责任,走出了和两个姐姐完全不一样的道路。
某个秋收过后的清闲日子,姐弟三人难得凑回陈家的大瓦房。
燕燕从纺织厂回来,穿着干净的工装;燕春一身素净衣衫,是县城教书的先生;凯凯休假归乡,一身军装挺拔端正。
晚月忙着在灶台前做饭,厨房里热气腾腾。栓柱坐在院中的石凳上,静静看着眼前三个孩子。
大女儿进厂做工,安稳度日;二女儿在县城教书,受人敬重;小儿子从军,保家卫国。三个孩子,各自凭着读书走出了山村,人人都有一份体面正经的营生。
回想过往,当年分家时一地鸡毛,晚月落下月子病,家里欠债累累;燕春赶考迟到、县城迷路,一分之差的遗憾;燕燕两次高考,落榜之后咬牙补习;栓军归来,赌债缠身,家破人散。一桩桩难事,一道道坎,他一步一步熬了过来。
风掠过院子里的树梢,晒场上的谷粒散发着淡淡的麦香。栓柱长长呼出一口气,这么多年压在心口的重担,好像在这一刻,轻轻放了下来。
他这一生,土里刨食,受过穷,受过难,见过亲人荒唐离散,尝尽人间百般滋味,可总算,把自己的几个孩子,一一送上了光明的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