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气散尽,秋风吹遍乡野,县里重点初中的录取成绩终于公示下发。
村里的榜单贴在大队部门口,来往村民围了一层又一层。燕春怀着忐忑的心挤在人群里,顺着名单一行行往下看,从头到尾,始终找不到自己的名字。
她心里一点点凉下去。
后来老师核对分数,告诉了她最终结果。
燕春距离县重点初中的录取线,只差一分。
仅仅一分,便是天差地别。若是那日清晨没有犹豫干等,若是没有迟到耽误十几分钟,若是那场慌乱里心态稳上几分,她稳稳能踏进县里最好的中学。可世间从无如果,一场迷途迟考,最终换来一分之憾,彻底错失了人人羡慕的重点名额。
消息传回家里,燕春沉默了许久,心里又酸又涩,却也只能默默认命。
开学日子如期而至,燕春收拾简单被褥行李,去往了镇上的乡镇中学就读。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离开家,离开日日相伴的父母弟妹,独自在外读书。乡镇中学不大,校舍朴素,处处都是陌生的面孔、陌生的规矩。初来乍到,燕春心里难免局促不安,行事小心翼翼。
好在她性子温和敦厚,待人真诚,做事勤快利落。同住一间宿舍的几个女生,都是周边各村过来读书的孩子,家境相仿、性情单纯,没过几日便彼此熟络,说说笑笑、互相照应。
夜里下了晚自习,几个姑娘挤在一张床边聊天,分享家里带来的干粮,聊村里的琐事、聊课堂的功课。孤单被热闹填满,陌生的校园慢慢有了暖意。燕春许久没有这般轻松舒心,心底渐渐漾开欢喜,慢慢适应了住校读书的日子。
乡镇中学的日子平淡安稳,同窗和睦,课业踏实,对燕春而言已然知足。
可这份知足,栓柱却从来没有。
自得知女儿以一分之差错失重点中学后,栓柱心里的不甘就从没放下过。他清楚燕春的底子,知晓她读书刻苦、心思沉静、悟性极好,绝非平庸孩子。仅仅一分,耽误了孩子最好的求学路,每每想起,他心里便堵得慌。
他一辈子扎根田地,受够了没有门路、没有机会的苦,最盼的就是儿女读书出头、走出大山,再也不要像他一样,一辈子困在黄土里刨食。他不甘心让天资出众的燕春,困在乡镇普通中学,白白耽误前程。
整个学期,这份遗憾与不甘,一直压在栓柱心头。
学期匆匆落幕,冬日将近,放了寒假,燕春背着行李回到家中。看着女儿日渐沉稳的模样,看着她依旧勤勉好学的性子,栓柱心里的念头愈发坚定。
他想起自己年少读初中时,有一位同班老同学,多年刻苦打拼,如今在县重点中学任职,早已是校内领导,说话有分量。
这是眼下唯一的门路。
新年刚过,年味儿尚未散尽,栓柱便早早收拾妥当。他从鸡窝里挑出一篮最新鲜、最饱满的土鸡蛋,仔细装在布兜里,揣着满心恳切,独自去往县城。
多年未见,旧同窗相见,分外感慨。两人叙起年少读书旧事,聊起这些年各自的光景。栓柱没有绕弯,坦诚说出来意,说起燕春考试的遗憾,说起孩子踏实好学的品性,只求老同学能酌情帮衬一把,给孩子一个转学的机会。
老同学深知栓柱为人老实本分,也怜惜乡下孩子读书不易,更知晓县中和乡镇中学的师资差距。感念旧情,也惜人才,当即应了下来。
人情世故、乡土心意,都融在一篮朴素鸡蛋、一番恳切言语里。
没过几日,转学手续顺利办妥。
等到新学期开学,燕春便告别了相处一学期的乡镇同窗,收拾行李,正式转入了当初遗憾错失的县重点初中。
从乡镇学堂踏入县里名校,一字之差,却是截然不同的求学天地。
燕春站在崭新的校园里,看着整齐的教学楼、往来勤勉的学子,心里百感交集。那场迟考的遗憾、那一分之差的落寞,终究被父亲的执着与偏爱,悄悄弥补圆满。
她默默在心里暗下决心,往后定要加倍刻苦读书,不负父亲半生操劳,不负这份来之不易、失而复得的读书机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