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挂断,车厢里死一般安静。
杨晓雪脸色煞白,手指死死揪着账本边缘:“不可能……堂屋的柜子一直锁着,钥匙只有我和阿奶有,苏丽莎怎么可能拿到‘百鸟朝凤’的底版?”
“老马,掉头,回小院!”我沉声下令,“水泥让游鹏先在烤烟房盯着卸货,我们立刻回去。”
“好嘞!”老马一脚油门踩到底,五菱宏光在路口猛地甩尾掉头。
后排的杨晓雪眼圈通红,声音都在发颤:“泽海哥,秋月,对不起……那块‘百鸟朝凤’是阿奶压箱底的孤品,要是真被他们抢注了专利,还要赔两百万,我们刚建起来的厂子就全完了……”
“完什么完?天塌下来有你张大哥顶着,他顶不住还有我呢!”舒秋月一把揽住杨晓雪的肩膀,把她按进自己怀里拍了拍,“晓雪姐,你别往自己身上揽事!贼偷东西,难道还怪主人家东西太好?我倒要看看,苏丽莎那个手下败将哪来的狗胆!”
“可是她现在背靠省城的云裳集团,那是做机印汉服和旅游纪念品的大企业,法务团队有十几个人……”杨晓雪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从副驾驶回过头,看着她们俩:“晓雪,先别慌。你仔细想想,这两天除了院里的人,还有谁进过堂屋?”
杨晓雪愣了一下,仔细回想:“前天赵婶来送老土布的时候,带她那个在昆明打工的侄女进堂屋喝过水,当时我去了后院搬染缸……难道是她?”
“八成是内鬼拍照传出去的,”舒秋月冷笑一声,从包里摸出手机,“林星刚把云裳集团发布会的新闻链接发群里了,你们看!”
我接过手机扫了一眼。
屏幕上,苏丽莎穿了一身白色高定西装,站在“云裳非遗数字化发布会”的舞台中央,身后大屏幕正展示着那幅“百鸟朝凤”的蓝白图样。
新闻通稿的标题极具煽动性——《云裳集团斥资百万研发传统纹样专利,重拳打击大理才村某网红作坊恶意抄袭》。
“还要脸吗?!”舒秋月气得手指把屏幕戳得啪啪响,“拿手机偷拍一张图,用电脑软件矢量化描个边,再去专利局买个加急外观回执,摇身一变她成原创了?这不纯纯的赛博小偷吗!”
面包车一路狂飙,十分钟后停在望海小院门口。
还没进门,我就看见院门口停着一辆挂着昆明牌照的黑色奔驰商务车。
院子里传来一阵高跟鞋敲击青石板的刺耳声响。
“哟,正主儿可算回来了。”
我们刚跨进门槛,苏丽莎就双手抱胸从堂屋廊下走了出来。
她今天特意戴了一副金丝边平光镜,身后跟着两个穿黑西装、拎公文包的年轻男人。一看到院角的泥水,苏丽莎立刻嫌恶地掏出消毒湿巾擦了擦鞋尖。
林星气呼呼地举着大扫帚挡在堂屋门口,周楠则端着一杯手冲咖啡,慢条斯理地靠在西厢房的木柱旁看戏。
杨晓雪一看见苏丽莎,平时温吞的性子瞬间炸了,一步冲上去:“苏丽莎!‘百鸟朝凤’是我阿奶和许阿爷三十年前一起雕出来的底版,你们凭什么偷我们的图去印化纤布,还反过来告我们侵权?!”
“杨小姐,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小心我再加告你一条诽谤罪,”苏丽莎推了推眼镜,冷笑道,“专利局的受理通知书和版权登记证都在这儿,白纸黑字写着,‘百鸟朝凤’纹样的著作权归属云裳集团。在这个法治社会,谁先登记谁就是祖宗,懂吗?”
她转过头,目光落在我裹着厚纱布的右手上,眼底闪过一丝快意:“张泽海,没想到吧?王峰那个蠢货倒了,我转头就进了云裳集团当版权总监,上次在院子里你让我丢尽了脸,今天我就用你最引以为傲的商业规则,光明正大地碾死你!”
我站在天井中央,用左手慢悠悠地把外套拉链拉开:“苏总监,宏盛的行政处分背在身上,还能带病跳槽去云裳,看来你把王峰手底下那点客户名单卖了个好价钱啊。”
苏丽莎脸色僵了一瞬,冲身后的男律师一扬下巴:“少在这儿呈口舌之利!把律师函和法院传票给他!”
男律师上前一步,将一沓厚重的文件拍在石桌上:“张先生,杨女士,鉴于你们在短视频平台使用我方注册的‘百鸟朝凤’纹样进行商业预售,涉嫌严重侵权。我方正式要求你们立即下架所有视频,赔偿经济损失两百万元,当然,苏总监念在同行不易,给你们留了条活路,只要你们签字,把‘望海’商标、短视频账号以及才村西头那个新厂房的租赁权,以一万元的价格打包转让给云裳,我们可以撤诉。”
“一万块买我们整个染坊和刚租的厂房?”舒秋月直接气笑了,上前一步把桌上的律师函抓起来,当着苏丽莎的面撕成两半,“苏丽莎,你脑子被门夹了还是医美玻尿酸打进血管里了?大白天跑大理来演强取豪夺的烂俗短剧呢?”
苏丽莎脸色铁青,后退半步尖声道:“你敢撕法院传票?你这是法盲!等法院查封你们账户、把杨晓雪抓去坐牢的时候,我看你还笑不笑得出来!”
听到“坐牢”两个字,杨晓雪指尖微颤,下意识抓紧了我的衣袖。
舒秋月立刻横跨一步,把杨晓雪严严实实地护在身后,叉着腰仰头骂道:“抓谁坐牢?你去打听打听,上一个敢在我们院子里放狠话的王峰,现在正在看守所里背监规呢!晓雪姐你别怕,她要是敢动你一根汗毛,我就去昆明云裳集团大楼底下天天拉横幅!”
听闻这话,杨晓雪眼底的慌乱一点点散去。
她深吸一口气,握住舒秋月的手腕,跟她并肩站在一起,冷冷地盯着苏丽莎:“我不怕,手艺是真是假,不是靠一张偷来的纸能改写的。”
看着两个姑娘同仇敌忾的模样,我心头一暖,转头看向廊下的周楠:“周大总监,咖啡喝完了吗?喝完了,给咱们这位版权总监普个法?”
周楠轻笑一声,把咖啡杯放在窗台上,踩着拖鞋闲庭信步地走过来。
苏丽莎一认出周楠,脸色变得极其难看:“周楠?你不是宏盛的法务总监吗?你怎么还在这儿?!”
“宏盛庙太小,我辞职出来旅个游,顺便给望海当个私人法律顾问,有问题吗?”周楠扶了扶无框眼镜,“苏丽莎,你请的这是哪个野鸡律所的实习生?根据《著作权法》和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条例,白族传统‘百鸟朝凤’构图属于流传上百年的民间公有领域艺术,任何企业不得将公有传统纹样垄断为排他性专利。”
男律师脸色微变,硬着头皮辩解:“我们注册的是经过现代改编的特定线条版本!望海染坊展出的那块布,跟我们登记的线条重合度高达百分之九十八!”
“重合度高,是因为你们直接拿赵婶侄女偷拍的照片,用软件自动描边的吧?”我冷冷开口,从林星手里的平板电脑上调出那张发布会的高清大图,直接怼到苏丽莎面前。
“张泽海,你少血口喷人!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是我们描你的,而不是你抄我们的?”苏丽莎咬死不认,“我的版权登记时间是昨天下午三点,你的视频是昨天傍晚才发的,在法律上,我的时间戳比你早!”
“蠢货,”我伸出左手食指,将平板屏幕上的高清图放大到最大倍数,指着凤凰尾羽最底下的一处极其隐蔽的线条分叉,“晓雪,告诉她,这是什么。”
杨晓雪凑近一看,眼睛瞬间亮了:“这是许阿爷的刀痕暗记!三十年前许阿爷雕这块梨木板的时候,右手小指受过伤,在凤凰第三根尾羽根部不小心雕错了一刀,形成了一个微小的‘月牙缺口’,为了补救,我阿奶在染布结扎时,特意用三股捻线把这个缺口缝成了个极小的‘回’字暗纹!”
我收回平板,看着苏丽莎,一字一句道:“你们用软件偷拍描边的时候,连许阿爷三十年前雕错的刀痕缺口、还有杨阿奶补救的‘回’字防伪暗纹,一模一样全抄进专利图里去了。苏总监,你跟我解释解释,你们云裳集团的设计师,是怎么隔空长出许阿爷那根断指的?”
苏丽莎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这……这只是巧合……”
“巧合?”周楠冷笑一声,从兜里掏出一个银色U盘,扔在石桌上,“十天前,游鹏在拍摄非遗溯源纪录片的时候,用4K超清镜头完整记录了杨阿奶和晓雪使用这块三十年前老雕版印染的全过程,视频原始文件的区块链存证时间戳,比你的专利申请早了整整二百四十个小时!”
舒秋月猛地一拍巴掌,笑得眉眼弯弯:“哇哦!时间戳造假、盗窃商业机密、恶意抢注非遗公有版权、再加上拿假专利上门敲诈勒索两百万!周姐,这几条加一块儿,苏总监是不是能直接去跟王峰做狱友了?”
“数罪并罚,三年起步吧。”周楠淡淡道。
两个随行的年轻律师一听这话,吓得脸色惨白,抱起公文包转身就往门外跑:“苏总监,这案子涉嫌虚假诉讼和敲诈,我们律所不接了!”
“喂!你们回来!”苏丽莎彻底慌了,高跟鞋一崴,差点摔在青石板上。
她惊恐地看着我,又看看周楠,强撑的傲慢碎了一地:“张泽海……我撤诉!我现在就让人把专利注销!这事儿就算过去了行不行?”
“过去?”我往前逼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苏丽莎,你今天既然敢把脸送到我鞋底下来,我要是不踩下去,岂不是显得我很没礼貌?”
“你想怎么样?!”苏丽莎声音尖利地往后缩。
“不用注销专利,你就继续告,”我冷笑道,“今天下午,我会让林星把你们云裳集团偷盗老艺人三十年心血、连防伪错刀都照抄不误的对比视频发到全网,同时向云南省文旅厅、省非遗保护中心以及国家知识产权局发起联名举报。”
我顿了一下,轻声补上最后一刀:“我听说,下周昆明就要举办西南非遗文创博览会了吧?云裳集团为了拿省里那三千万的非遗补贴,正全力筹备主展台呢。你说,要是今天这个丑闻爆出去,云裳的董事长是会先拿两百万保你,还是先把你送进监狱顶罪?”
苏丽莎浑身剧烈一颤,手里的消毒湿巾掉在泥水里。
就在这时,她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云裳集团赵董事长”几个大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