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涿州,路就平了。土是黄的,风是干的,道边的杨柳被风扯得往南倒,叶子上蒙着一层灰。走到良乡地面,路上的人多了起来,有赶脚的、有押车的、有背着香袋往城里去的。
进京畿地面之后,路上的规矩就变了。隔二十里有一处税关,关前立着木栅,栅下站两个兵,见车就拦,问载的什么、往哪里去、有没有引票。押车的商人把包袱打开给人看,看完了塞几枚铜钱,兵的手一收,栅就抬起来。
道边的村子里,有几处新盖的院子,院墙刷得白,门口立着石狮,狮子比村里的门还高。也有几处塌了的院子,墙倒了一半,屋里长出草来,草上落着没人收的柴。
白念秋看了一路,说这一路地,一半新一半旧。
“新的是有人买下的,旧的是有人放下的。”苏清玄说,“地还是那些地,换手了。”
骡车走到一处岔路口,车夫勒住牲口,往前指了指,说那道观就在坡上,路窄,车进不去。
苏清玄下车,抬头看。
坡不高,坡上一片松,松树底下露出一截青砖墙,墙头有琉璃瓦,瓦色旧了,被雨水浇得发黑。山门是开的,门前没有香客,只摆着两只石鼓,鼓上落了一层土。门楣上悬一块匾,写着“紫虚观”三个字,字上原本描过金,如今金粉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木纹。
山门旁边立着一块木牌,牌是新做的,白茬还带着锯末。牌上写着四行字:此观地脉有煞,冲霄犯斗,居者不安,过者勿停。
白念秋把那块牌子看了一遍,说这牌子的字是刻的,刻的人下手很稳。
“不是观里的人刻的。”苏清玄说,“观里的人不会在自己门口写这个。”
坡脚的松树被砍过一排,树桩还新,桩上冒出一圈白茬。砍下来的树堆在坡下,堆得整齐,是拿去当柴卖或者当料用的。树一砍,坡上的土就松,雨水一冲,坡脚已经塌了一小块,露出底下的黄泥。
坡下有一间茶棚,棚子用四根竹竿撑着,棚下坐着一个老汉,面前摆着几只粗碗。他看见有人往坡上走,先摆手,说上去做什么,那观里如今没人敢去。
苏清玄问他为什么。
老汉说这观原先香火好,京里的人也来,一年三回斋醮。去年秋上起,观里夜里闹东西,钟自己响,灯自己灭,有个小道士半夜从殿里跑出来,跑到坡下就倒了,嘴里说看见穿红衣的。后来城里来了几个看风水的,绕着观走了三天,说这观正压在龙脉的颈子上,煞气冲上来,压不住。
“再后来,”老汉把手在围裙上抹了一下,“观里的道士一个一个走了,只剩三个。侯府的人来收地,说这地是他们的祖业。”
苏清玄问,哪个侯府。
老汉往西边抬了抬下巴,说永宁侯王家,京西几百顷地都是他家的,这坡也在里头。
老汉又说,这观里的地契是前朝留下的,观里供着香火,地就归观里管,不纳侯府的租。侯府要这坡,不是要坡上的松,是要坡底下那一大片田。坡一空,观一倒,地就并进去了。
“前年侯府来收过一回租。”老汉说,“佃户不认,侯府就断了他们的水。水渠在上头,渠口一堵,田里就旱。旱了一年,佃户自己就走了。”
他把碗往棚里收了收,又低声说了一句,说那块牌子就是侯府的人立的,立了牌子,来烧香的就断了,断了香火,观就撑不住。
苏清玄在茶棚里坐下,要了一碗水。水是井水,喝下去有点涩。他把碗底看了一遍,碗底沉着一点白沙。
老汉说这水是从坡下挑的,坡上的井不敢用了。他说井边上夜里有人唱,唱的不是人调子,是拿气吹出来的。
苏清玄谢过他,往坡上去。走到半坡,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坡下的田。田是麦田,麦子刚抽穗,一块一块铺到远处。他看着田埂的方向,看了很久。
“看出什么。”白念秋问。
“田埂是斜的。”苏清玄说,“从坡脚往东南,一条一条都往同一个方向偏。田是照着地势开的,地是往东南斜的,水往东南走。”
他继续往上走。走到山门前,把手按在那块木牌上,按了一下,抬起来看指尖。指尖上有一层细细的白粉。
“新刨的木头,抹了石灰防虫。”他说,“立牌子的人怕它烂,说明这牌子打算立很久。”
山门里有一块石碑,碑上刻的是本朝的敕谕,字迹被磨平了一半。碑座上有一层香灰,灰是干的,说明这碑前有些日子没人上香了。
进了山门,院子里静。正殿三间,殿门开着,殿里供的是三清,像上的漆起了皮,供桌上香炉是冷的,炉里的灰结成了块。殿前石阶上有一片水痕,水痕从阶上一直拖到院墙根,像有人拖着湿衣裳走过。
东厢的门半掩,门里有一张床,床上叠着一床被,被面上补过三块布。床边一只木箱,箱盖上放着一只粗瓷碗,碗里有半碗凉粥,粥面上结了一层皮。
西厢关着,窗纸糊得新,糊窗的浆糊还有湿痕。
院角有一口井,井上有盖,盖上压着一块石头。井盖是木的,木板缝里长出了草。
苏清玄在西厢窗前站住。他伸手在窗纸上按了一下,窗纸往里鼓了一鼓,又弹回来。
“里头有人。”他说。
西厢的窗纸是新糊的,糊得平,边上压着一条细竹片。窗纸上有一个指头大的破洞,洞边发黑,是被人从里头往外捅的。
门开了一条缝。门里站着一个老道,头发白得发黄,用一根木簪盘着,道袍洗得发白,肘上补了两块。他手里攥着一把香,香是断的,只剩半截。
老道名清尘,在这观里守了四十一年。他说他师父死在这观里,师父的师父也死在这观里,三代人的骨都埋在后院的松树下。
老道先看苏清玄的道袍,再看他的发式,最后看他的腰——腰上没挂度牒牌,也没挂观里的玉牌。
“道友从哪来。”老道问,声音干。
苏清玄说从南边来,湖广。
老道的眼睛动了一下。他把手一伸,做了个请的势,把门开得大些,让他们进来。屋里一张矮桌,桌上摊着一卷图纸,图上是这座观的形胜:山门、正殿、两厢、后院,还有一条从观后往东南画的线。
“你看这个。”老道把图纸推到桌前,指在那条线上,“这是侯府请的廖先生画的。他画了这条线,说这条线是龙脉的脊,观正好压在脊上,压得龙气上不来,龙气一憋,就成煞。”
苏清玄低头看那条线。线画得直,从观后一直拉到坡脚,穿过正殿,穿过院子,从井上过去。
“他量过没有。”苏清玄问。
“量过。”老道说,“他带了两个人,一人拿绳,一人拿罗盘,量了三日。”
苏清玄指着图纸上那条线穿过的井,问那口井是不是也在龙脊上。
老道说在。他说这口井是观里最老的井,井水从来没干过,前年侯府断了坡下的水渠,坡上的人还靠这口井喝水。井一压,人就喝不上水。
“断水比断香狠。”苏清玄说,“断香,人来不了;断水,人住不了。”
苏清玄把图纸卷起来,问了一句,观里如今还有几个人。
老道说三个。他一个,还有一个是哑的,管着灶;还有一个小道士,姓许,十六岁,前日夜里在殿里值香,天亮的时候人不见,找到的时候在殿后墙根下坐着,衣裳湿透,问他什么也不说,只会发抖。
苏清玄问,小许现在在哪。
老道说在灶房里,哑巴看着。他说这孩子这三日不肯进殿,一进殿就吐,吐完了发抖,问他看见了什么,他只说一句,说殿里的影子比人多。
“带我去看那面墙。”苏清玄说。
殿后的墙是青砖砌的,墙根下有一片湿,湿的形状是坐出来的,一个人坐着,坐了很久,把地坐湿了。湿土上有两个手掌印,印很深,像是撑着地想站起来。
苏清玄蹲下去,把手掌按在其中一个印上。印比他的手小一圈,是十六七岁的手。
他站起来,在墙根来回走了两遍,用脚把湿土上的脚印认了一遍。脚印只有进,没有出。人是从殿里退到墙根,退到墙角就退不动了,在那里坐了一夜,坐到天亮。
他抬头看墙。墙上有几道划痕,划得很浅,横横竖竖,划到第七道就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