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奶奶走了以后,我们收拾她老房子,在床头柜最底下那层翻出来一本相册。红色塑料封皮,烫金的“美好回忆”四个字都磨得快看不清了,里头夹着几十张老照片,大部分是黑白的,边角发黄卷曲,一股子樟脑丸味儿。
我爸翻了两页就红了眼圈,递给我妈收着。我妈随手搁在茶几上,说回头拿回去慢慢整理。那天晚上我闲着没事,把相册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奶奶年轻时候挺好看的,大眼睛,两条辫子,站在一排土坯房前面笑得腼腆。爷爷年轻时候瘦得跟竹竿似的,戴个眼镜,一脸严肃。往后翻是我爸小时候光屁股的照片,再往后是我和我堂哥堂姐的满月照、百天照、过年全家福,杂七杂八的。
翻到倒数第三页的时候,我停住了。
那是一张彩色照片,背景是奶奶家老院子,那棵歪脖子枣树还在,树下摆着竹椅和小方桌,桌上搁着茶壶和半盘瓜子。照片里坐着五个人:我爷爷奶奶坐中间,我爸我妈站左边,我叔和我婶站右边。构图很正常,笑容很正常,光线很正常。
但我数了两遍,照片里一共六个人。
最右边我婶的胳膊肘后面,露出半张脸。是个女的,齐耳短发,皮肤很白,五官模模糊糊的,像照片曝光不足的那种虚影。她贴在我婶身后站着,嘴角往上翘着,冲着镜头笑。
我婶身后那地方是堵墙,根本站不了人。
我第一反应是我记岔了,可能当时真有邻居家谁过来凑热闹。我把照片拿给我妈看:“妈,这后面这女的谁啊?咱家亲戚?”
我妈接过去瞅了一眼,手突然抖了一下,照片差点掉地上。她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脸色越来越难看:“这哪儿来的?谁搁进去的?”
我说就在奶奶相册里夹着的啊。
我妈把照片往茶几上一拍:“你奶奶活着的时候,这本相册我翻过八百遍,每一张我都认得。就这一张,我从来没见过。”
她这么一说,我也犯嘀咕了。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1998年8月15日,全家合影。字迹确实是奶奶的,歪歪扭扭的,她写字就这风格。
我妈盯着照片上那半张脸看了半天,突然“咦”了一声:“这女的……怎么越看越像你奶奶年轻时候?”
我凑过去仔细对比了一下,还真别说,那半张脸跟我奶奶二十多岁那张单人照确实有几分像,眉眼轮廓差不多,就是说不清哪儿不太对。但我奶奶1998年的时候已经六十多岁了,照片里这女的看上去顶多三十出头。
我妈把照片塞回相册里,说别看了,明天拿去给你奶奶烧了。我嘴上答应着,晚上回了自己屋,偷偷把那张照片抽出来藏在了手机壳后面。我也不知道为啥,就是觉得蹊跷,想弄清楚。
打那天起,家里开始出怪事。
先是那张照片自己变位置。我清清楚楚记得压在手机壳最里头那层,结果第二天一早拿出来,照片跑到了枕头底下。我以为是半夜迷糊了,没在意。第三天,照片出现在我外套口袋里。第四天,我上班打开抽屉,照片端端正正躺在键盘上。
我有点毛了。更瘆人的是,照片上那半张脸,好像比头一回看见的时候清楚了一点。原先五官是虚的,模模糊糊一团白,现在能看清眼睛了,黑亮亮的,直勾勾盯着镜头。嘴角翘的弧度也大了,从微笑变成了咧嘴。
我给堂哥打了个电话,问他有没有见过这张照片。堂哥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说:“你一说我想起来了,我小时候在奶奶家见过一张一模一样的。当时我也问那女的是谁,奶奶说没这个人,把照片收走了。后来再也没见过。”
我问他那女的到底像谁。堂哥压低声音说:“你没觉得她长得像咱姑吗?”
我姑?我愣了半天。我爸有仨兄弟姐妹,我叔我婶我姑。我姑叫张秀兰,二十岁那年喝农药死的,死的时候还没嫁人。家里人从来不提她,我连张照片都没见过。
我问我爸要姑的照片,我爸愣了半天,从柜子最里头翻出来一张皱巴巴的合影。我接过来一看,手直接凉了。
照片上站着我奶奶、我爸、我叔,旁边还站着一个齐耳短发的年轻女人,跟我奶奶有几分像,跟那张灵异照片上的半张脸一模一样。我爸说这就是我姑,1988年没的,死那年正好二十。
我算了一下,1988年到1998年,整整十年。那张全家福上我姑的位置,正好站在我婶身后。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我婶是1998年春天嫁进我们家的,我堂弟是1999年夏天出生的。我姑死的时候我婶还没过门,俩人压根没见过面。那她为什么站在我婶后头?
当天晚上我把两张照片并排放在桌上,盯着看了半天。我姑那张老照片上,她穿着花衬衫,笑得很开心。全家福上那半张脸,跟她笑的一模一样。
半夜我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手机响了。我妈发来一条微信语音,声音抖得厉害:“你奶奶那相册……刚才自己翻开了,停在那张照片那页,我怎么合都合不上……”
我爬起来开灯,桌上的照片还好好地搁着。但我低头一看,全家福上我姑的位置变了。原先她站在我婶后面,现在她站到了我奶奶旁边,手搭在我奶奶肩膀上,整张脸清清楚楚露了出来,嘴角咧得快到耳根了。
我赶紧给我妈打电话,让她把相册烧了,连灰都别留。我妈在那边带着哭腔说已经烧了,正往垃圾桶里倒灰呢。
我松了口气,把手机壳后面那张照片抽出来,打算天亮就烧。结果翻到背面一看,那行字变了。原先写的“1998年8月15日,全家合影”,现在变成了“1998年8月15日,全家合影。就差一个”。
我吓得把照片扔地上了。这时候我手机又响了,是我婶发来的,就一句话:“你姑刚才给我托梦了,说当年该走的是我,她替我走了。让我把位置还给她。”
我婶说完就挂了。我回拨过去,关机。
第二天一早我跑去我叔家,我婶好端端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呢。我问她昨晚给我打电话说啥了,她一脸茫然:“我手机昨晚九点就没电了,咋给你打电话?”
我掏出手机给她看通话记录。她接过去瞅了一眼,脸“唰”地白了。屏幕上清清楚楚显示着昨晚十一点二十三分,来电人“婶婶”,通话时长四十二秒。
我婶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哆嗦着说:“你姑叫什么名字?”
我说叫张秀兰啊。
我婶眼泪“哗”就下来了:“我闺女……我怀的这胎,B超做出来是女孩,我跟我妈商量好了,打算叫张秀兰。”
我当场石化了。我婶怀孕五个月了,这事儿全家都知道。
当天下午,我婶去医院做了个B超,回来之后脸白得跟纸一样。大夫说胎儿发育一切正常,就是脐带绕颈,绕了两圈,得注意胎动。
我婶哭着给我打电话:“秀兰刚才又来了,说绕颈是她干的,她说了,只要把名字改了,她就松手。”
后来我堂妹出生,没叫张秀兰。我婶硬逼着我叔翻了三天字典,取了个名字叫张念恩。念恩满月那天,我婶把她抱到奶奶老房子跟前转了一圈,嘴里念叨:“秀兰,孩子叫念恩,念你的恩,你放心走吧。”
打那以后,家里再也没出过怪事。那张照片我到底也没烧成,因为翻遍全家也找不着了。不过每年清明上坟的时候,我婶都会单独多烧一沓纸钱,嘴里念叨:“秀兰,给你多烧点,想买啥买啥,别老惦记家里人了。”
我堂妹三岁那年,有回我婶给她看奶奶的相册,指着那张全家福问她:“念恩,你数数照片里有几个人?”
小姑娘伸着指头数了半天,奶声奶气地说:“五个呀。”
我婶凑过去一看,照片上我爷爷奶奶我爸我叔和她自己,五个人整整齐齐。我姑站过的那块墙根底下,干干净净的,只剩一片白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