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后已经成年的燕春曾问过栓柱这样的问题,全村人都知道孩子已经拐了两年,恐怕一辈子都会是个瘸子,嫁人都不太可能,会完全毁于当下。而作为父母的两个人却双双视而不见,从没想过带孩子寻医问药,直到痛到完全无法走路摔在路边的那一天才开始行动,就这种情况还舍不得那虽然困难却并不是拿不出来的三百块钱。他们的心里究竟是如何想的。栓柱只是窘迫的转过头说道,我以为你只是拄着木棍玩。燕春说道,谁家的孩子会拄着棍子一玩就是两年。心里也明白了,在那个钱难赚的年代可能父亲的心里孩子的腿未必有钱重要。而母亲仅仅因为鸡毛蒜皮的隔阂,就对一个仅仅十几岁的孩子生出了蔬远冷漠。这件事最终成为了燕春心里永远的一根刺。
转眼又是一年春耕,燕春十三岁了,眉眼长开了些,腿上的旧疾痊愈之后,走路稳稳当当,再也不用拄那根木棍。家里最小的凯凯,也满了四岁,正是缠人的年纪。
农忙一到,地里的活计堆得满满当当。栓柱和晚月两头都脱不开身,天一亮就要下地,割麦、整地、追肥,从早忙到日头偏西,根本抽不出人在家照看凯凯。没有别的法子,只能把照看弟弟的担子交到燕春手上。
于是每到农忙这段日子,燕春上学,便要带着凯凯一道。
学堂里的先生,班上的同学,早已经看惯了这幅光景。燕春坐在靠窗的课桌前摊开书本听讲,凯凯就乖乖蹲在她脚边,或是靠着桌腿坐着,捡小石子、捏草叶,安安静静自己玩,很少吵闹。这几年,年年农忙都是这么熬过来的,大家见得多了,也就见怪不怪。
平日里凯凯还算懂事,就算嘴里叽叽喳喳念叨些小孩子的话,声音不大,不至于打乱课堂。燕春一边竖着耳朵听先生讲课,一边分着大半心神留意脚边的弟弟,一只手写字,另一只手时不时轻轻拍一拍他,哄他安分。她珍惜能坐在教室里读书的时光,更清楚这份机会来得不容易。
可这一天,偏偏出了事。
课上到一半,谁也没料到,一直安安静静的凯凯,憋不住尿了。温热的尿水漫开,在泥土地面上洇出一大片深色的痕迹,一股淡淡的臊气慢慢飘开来。
老师脸色当即沉了下来,没有多问,只沉着声吩咐燕春:“带他出去,到外面玩去,别在教室里待着了。”
这样的情形,燕春早已经习惯。从前农忙带弟弟来上课,只要凯凯一哭一闹,她就得立刻抱着弟弟离开教室,在外头四处游荡,这一堂课,便再也听不成了。她没有争辩,也不敢求情,默默合上课本,伸手抱起懵懂的凯凯,转身走出了教室门。
院子里风淡淡的,教室里读书的声音隔着土墙传出来,一句一句清清楚楚。燕春抱着小小的凯凯,在教室门外的墙根底下慢慢踱来踱去。
她抱着弟弟,沿着院墙来回走,走到校门口,又折回来,再走到老槐树底下。怀里的凯凯还浑然不觉方才的难堪,伸手去扯她的辫子,嘴里咿咿呀呀说着零碎的话。燕春低声哄着他,目光却一次次落回那扇敞开的教室门里。
课还在继续,黑板上写着她还没记下的生字,先生讲的内容,她一点都听不到了。
心底漫上来一层沉沉的苦涩。
她是想好好听课的,想把书上的知识学好。可地里的活要有人干,爹娘分身乏术,弟弟没有人照看,担子只能落在她身上。她没有资格委屈,更不能抱怨。她知道老师也是没办法,一屋子学生,不能被一个小孩子搅乱课堂。
日头慢慢往上移,晒得后颈发烫。燕春抱着凯凯,在教室外一圈一圈地晃。教室里朗朗的读书声,像隔着一层薄纱,明明很近,她却挤不进去。
她只能抱着弟弟,安安静静守在外面,心里清楚,这一堂课,又白白错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