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市那条药铺街,天还没亮就开张了。
这条街啥都卖。中药跟西药,香料还有矿物,西域来的没药乳香,天竺来的胡椒豆蔻,全堆在铺子里,味儿杂得很。硫磺硝石也算药材,治皮肤病,消肿止痛,用量不大,一般人家买个一斤半斤就够使。
我挑了最大那家药铺进去。掌柜的在柜台后头捣药,咚咚咚的。
“掌柜的,近来有没有人大量买硫磺硝石?”
掌柜抬头瞟我一眼,放下药杵。
“你谁啊?”
我把天工院的腰牌亮出来。他脸色一变,从柜台底下摸出本账册,一页页翻。
“有。半个月前,来了个李老板,买走硫磺一百斤,硝石两百斤。”
“李老板?长啥样?”
“四十来岁,方脸,浓眉,右手无名指断了半截。”
武三思新换的那个管家刘安,右手无名指正好断了半截。
“他后来还来?”
“来了三回。每回的数都差不多,硫磺一百斤,硝石两百斤。第四回来,我说店里没那么多货,他还老大不高兴。”
一百斤硫磺配两百斤硝石,再添上木炭,能出上百斤火药。上百斤火药,够把半座明堂送上天。
出了这家铺子,我又连走几家,家家一个样。这个李老板前后光顾了五六家,硫磺买了五百多斤,硝石上千斤。掌柜们提起来都说这人邪性,专挑下午来,帽檐压的低,买完抬腿就走,多一句废话没有。
裴行俨带人盯了上去。
第三天夜里,他回来了。
“找到了。那人每隔三天去一趟洛阳西郊的静安寺。”
“静安寺?不是荒了好些年了吗?”
“荒了。可近来有人进出,院里还亮灯。”他顿了顿,“我在墙根外头闻见硫磺味,冲鼻子。”
我当天夜里就去了。
静安寺在洛阳西郊一片荒地里,四周全是乱坟岗。庙不大,两进院子,墙塌了半边,山门上的匾掉了半截,就剩个静字。远远瞧过去,院里有光,不是灯笼光,是灶火光,一明一暗。
我跟裴行俨翻墙进去。院里码着十几条麻袋,袋面全是灰,偏有几袋破了口,漏出黄粉。我捻一点搁舌尖上尝,辣舌头,硫磺。旁边还有几袋黑粉,硝石。地上的脚印杂七杂八,进进出出不止一回。
后院有间屋,门关着,门缝里透光。我俩绕到窗根底下蹲下,往里瞧。
屋里三个人。一个坐着,绸袍,刘安。另一个站着,膀大腰圆,短褂,工匠打扮。屋里堆着东西,硫磺硝石还有木炭,另外有几个做好的布包,拳头大,麻绳扎着口。
工匠蹲在地上,跟前摆三堆粉,一堆黄的一堆黑的,还有一堆灰的。他抓一把黄的,抓一把黑的,再抓一把灰的,全倒进木盆,拿木棍搅。搅匀了,捧起来往布包里装。
刘安在边上看着,嘴里念叨。
“比例记住了?一分硫磺,两分硝石,三分木炭。多了少了都不行。”
“记住了。这包五斤的,大典那天用。”
“殿下吩咐了,明堂大典那天,把火药包藏进明堂地基底下。等陛下祭天的时候点火。到时候轰一声,明堂塌了,所有人都当天谴来了。”
工匠嘿嘿笑两声。
“殿下这招高。天谴,谁也怪不着。”
我蹲在窗外,手心全是汗。
他疯了?炸明堂??炸武则天??这不是造反是什么!!
裴行俨在边上大气不敢出,呼吸全压着。
我扯了下他袖子,指指外头。他点头,俩人悄没声退出去,翻墙出寺。月光铺在乱坟岗上,坟包一个一个鼓在那儿。远处夜鸟叫,一声接一声。我们贴着墙根走,谁都没吭声,上了大路才停脚。
走远了,我才开口。
“他真要炸明堂。”
“我听见了。”
“得拦他。”
裴行俨停下脚,转身看我。
“你有证据吗?”
“药铺账册算证据。”
“账册只能证明他买了硫磺硝石,证明不了他要炸明堂。他一句配药就搪塞过去了。”
我想了想。
“抓现行。等他埋火药的时候当场拿住。”
“那得等到明堂大典那天。”
“等不了。”我接着往前走,“他随时可能动手。明天你带人去静安寺,火药包全抄了,人也全抓了。”
裴行俨闷头走了十几步。
“武三思不会认。”
“认不认是他的事。只要火药包在他管家手里,他就脱不了干系。”
第二天一早,裴行俨带人奔静安寺。我回天工院等消息,坐下又起来,起来又坐下。快晌午,他回来了,脸沉着。
“人跑了。”
“什么?”
“我们赶到的时候,静安寺已经空了。硫磺硝石还在,火药包也在,刘安跟那个工匠......没影了。”
“谁走漏的风声?”
“不知道。”裴行俨把一个布包搁桌上,“这是其中一个火药包,我带回来的。”
我打开布包,里头是灰黑粉,闻着刺鼻子。取了一点,用系统分析。
【火药成分:硫磺 硝石 木炭。比例1:2:3。爆炸威力:可炸毁方圆三丈内建筑。】
三丈方圆。明堂地基底下塞十几个这种包,整座楼都得塌。
我把火药包重新包好,锁进柜子。
“刘安一跑,武三思准说是管家私自干的,跟他没半点关系。跟上回张福那事一个路数。”
“那怎么办?”
“得想个法子,叫他自己露出马脚。”
我坐在桌前,盯着锁火药包那个柜子。武三思不会就此收手,管家跑了,他还会再寻别人。离明堂大典还有几个月,他迟早再动手。
我得琢磨个法子,把他也装进去。灯花啪一下爆了,我伸手拨拨灯芯,火苗子跳了两跳,又稳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