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左疏桐在福利院院子里蹲了三天,拿树枝在地上画了三天格子。王姨路过问她在干啥,她说算账。
“算啥账?”
“一千六百万,咋花。”
“你可别又买包。”
“不买。我买砖头。”
王姨差点拿笤帚抽她:“你疯啦?买砖头干啥?”
左疏桐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王姨,你不懂。上辈子我花七百多万买了八十多个包,最后连个装骨灰的盒子都没混上。这辈子我学精了,包会掉价,砖头不会。”她拿树枝在地上划拉,“江城房价均价两万二,郊区大学城那片现在刚开发,一万三一平,五年后通地铁,翻一倍,十年后翻两倍半。”
王姨翻白眼:“你咋知道?”
“我……”左疏桐噎了一下,“我看新闻联播。”
王姨嘟囔着“现在的孩子看新闻联播都看出神经病了”走了。
左疏桐确实看了好几个楼盘。第一个,江城二环边上的公寓,销售拿鼻孔看她:“小姑娘,我们这最小户型八十八平,首付三成,您……是自己买还是爸妈买?”左疏桐问全款有没有折扣,销售笑了一声:“全款我们送车位。”左疏桐算了一下,一套下来三百多万,她买了也不心疼,但公寓没学区、没院子、不保值,她摇下车窗就走了。销售在后面喊:“有需要再联系啊——”尾音拉得老长,跟叫魂似的。
第二个,老城区二手房,中介是个东北大哥,一路上嘴没停:“妹子我跟你讲,这套房主急用钱,挂两百四十万,你砍到两百一他肯定卖。我帮你砍,砍下来你请我撸串就行。”左疏桐进去转了一圈,墙皮掉渣,下水道反味,厨房瓷砖缝里长蘑菇。她出来给大哥转了五十块:“哥,这蘑菇留着房主自己炖小鸡吧,我胃不好。”
第三个,江城郊区、大学城后面、挨着湿地公园的一片别墅区,叫“青溪别院”。售楼处修得像苏州园林,进门要过小桥,桥下养锦鲤,每条都肥得像猪。销售是个二十多岁的小姑娘,穿套裙站得笔直,脸上笑容标准得像AI换脸:“您好,看房吗?我们这边有联排和独栋,独栋只剩三套了,面积从三百平到五百平,均价两万八。”
左疏桐看了眼沙盘,问:“靠水边那栋呢?”
“临湖独栋,四百六十平,总价三千四百万,带前后院子、双车位、地下室,院子外面就是湿地公园,环境没得说。”
“有茶室吗?”
“有。二楼朝南整层打通做的茶室,开发商装好的,红木茶桌、博古架、地暖,全送。”
左疏桐点头:“去看看。”
销售小姑娘愣了:“现在?”
“现在。”
售楼处到样板间有段路,销售开电瓶车带她过去。路上左疏桐随口问:“你们这物业费多少?”
“十二块五一平,独栋按年交,一年六万九。”
“含哪些?”
“安保二十四小时巡逻、绿化养护、公共区域保洁、每户每月两次入户保洁。我们物业是开发商自持的,不是外包,管家都是总部培训过的。”
左疏桐点头:“那你帮我算算,三千四百万全款,能砍多少?”
电瓶车差点栽进锦鲤池里。销售扶稳方向盘,笑得有点僵:“姐,您要是全款的话,我帮您找经理申请,最多……最多抹个零头,三千三百万。”
“我分期。”
“……啥?”
“首付三成,剩下七成分期,你们开发商做不做?”
销售小姑娘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那件起球的卫衣和脚上那双回力鞋上停了停,声音礼貌但明显降温:“姐,我们一般分期是跟银行合作的,按揭贷款,但您得提供收入证明、征信报告、银行流水……您还是学生吧?”
“今年大一。”
“那……可能贷不下来。您要不让您爸妈来一趟?或者家里大人来签个字?”
左疏桐靠在电瓶车后座上,忽然换了个腔调——不是故意端着,就是上辈子在那些饭局上、茶局上、品酒会上听来的,那些穿套装戴珍珠的太太们怎么说话,她就怎么说:“小同志,你听好。第一,我全款付三成,你开发商回款快,比等银行放款快三个月,这个账你们财务算得清。第二,剩下七成我分十年付给你开发商,不走银行,你们相当于做内部融资,利息按年化三厘五算,比你们从信托拿钱便宜。第三,我名下有笔拆迁款,一千六百万,现金,在账上趴着,你要流水我现在就能拉。第四——”
她顿了一下,指着前面那栋临湖别墅的院墙:“你们三期马上要开吧?我买你这栋,等于给你做了个样板间,回头你带客户看房,就说‘这位业主是我们最年轻的业主,自己创业的,十八岁’,比你雇人举牌上街发传单管用。”
销售小姑娘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旁边突然有人接话:“三厘五你压得太狠了,他们内部资金成本四厘二。”
左疏桐转头。电瓶车旁边站着个男的,二十出头,白衬衫黑裤子,袖子挽到小臂,手腕上一块表——左疏桐认识,百达翡丽,鹦鹉螺,五十万上下。上辈子林见鹿她哥有一块,她当时舔着脸问了半天,人家说“假的,一千五”,她信了,后来查了真价,再没敢问。
男的冲销售抬了抬下巴:“你去把你们周经理叫来,就说陆沉找他。”
销售“哎”了一声,电瓶车掉头就跑,差点撞上绿化带。
左疏桐打量他:“你是这儿的?”
“不是。我来看房。”陆沉指了指旁边另一栋,“那栋,也临湖,比你这个小五十平。”
“你砍到多少了?”
“两万六。”
左疏桐“啧”了一声:“你不行。我要是你,就砍两万五。”
陆沉挑了下眉:“你砍两万五,开发商得把你请出去。”
“那你看着呗。”
二十分钟后,周经理来了,四十来岁男的,头顶微秃,笑起来像居委会调解主任。三方坐下来,桌上摆了茶具,周经理亲自泡茶,正山小种,手法还行,但左疏桐一眼看出来,茶没用开水烫杯,盖碗拿的位置也不对。
她没吭声,端起来闻了闻,转了两圈,小口抿了一下,放回去。
周经理笑着问:“左小姐觉得这茶怎么样?”
左疏桐把杯子轻轻一搁:“茶是好茶,就是泡的时候水温低了,正山小种拿九十度的水冲,香出不来。还有就是……”她指了指盖碗,“您这盖碗是化学釉,泡茶有股塑料味,回头我送您一套景德镇的。”
周经理脸上笑容僵了半秒,马上又堆起来:“哎哟,左小姐懂行!那咱说正事,三千四百万,您首付三成一千零二十万,剩下两千三百八十万分十年,年化三厘五……这个我做不了主,得往上报。”
“你报。”
“但左小姐,我多嘴问一句,您家里是——”
“我没家。”左疏桐说,“我孤儿,福利院长大的。钱是拆迁款,京郊农村的房子,按人头补的,合法合规。你要查我流水,现在拉,银行就在大学城门口,走两步就到。”
周经理笑容又僵了。
陆沉在旁边端着杯子,没说话,嘴角往上挑了一下。
周经理出去打电话,屋里就剩俩人。陆沉把杯子放下,看着左疏桐:“你上过茶艺课?”
“蹭过。”
“蹭谁的?”
“蹭一个千金大小姐的,她过生日,请我去吃蛋糕,顺便蹭了杯茶。”
“千金大小姐还教你茶道?”
“她没教。我看一遍就会了。”左疏桐面不改色。
陆沉笑了一声:“你挺有意思。我叫陆沉,金融系大二。你呢?”
“左疏桐。经济学院大一,还没报到。”
“我知道你。”陆沉说,“新生群里有人截图,说你QQ签名是‘拆迁款到账,先买套房压压惊’。管理员还把你设成管理员了,说你是群吉祥物。”
左疏桐心里骂了一声。昨天她随手改的签名,忘了改回来。
周经理推门进来,脸上笑成菊花:“左小姐,我们领导批了!三厘五就三厘五,但您得答应一个条件——交房后您得让我们拍几张照做宣传,不拍内部,就拍外立面,说是年轻业主自己创业买的。”
“可以。但你们也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您说。”
“拍宣传照的时候,我穿什么我说了算。我不穿你们提供的制服。”
周经理愣了一下,笑了:“成交。”
签完意向合同,左疏桐往外走,陆沉跟出来,在桥边叫住她:“左疏桐。”
“嗯?”
“你刚才跟周经理说你是孤儿,福利院的,拆迁款一千六百万。”陆沉靠在桥栏杆上,掏出手机翻了两下,“我查了,京郊那个拆迁项目,人均补偿标准是一百二十万,你家户口本上几个人?”
左疏桐心跳停了一拍。
“我猜猜,”陆沉把手机揣回去,“要么你不是孤儿,要么……你上辈子攒了不少经验。”
他歪了下头,笑得很欠:“别紧张,我随口一问。你要是不想说,当我没问。”
左疏桐盯着他看了三秒:“你查户口呢?”
“我学金融的,对数字敏感。”陆沉抬手看了看表,“你那个茶道,下回教我呗?我出学费,按小时算。”
“多少?”
“一千。”
“两千。”
“一千五,不能再多了。”
“……成交。”
陆沉走了。左疏桐站在桥上看他背影,心里直打鼓。这人谁啊,上来就查她户口,还一副“我知道你有问题但我不在乎”的欠揍样。
手机响了,QQ群消息。新生群管理员@她:
【管理员】通知:宿舍分配确认截止今晚八点,逾期默认服从调剂。请以下同学尽快确认——
女1栋403:赵令仪(已确认)、林见鹿(已确认)、韩霜序(已确认)、左疏桐(未确认)
底下一行小字:左疏桐同学,你三个室友问你啥时候到,她们商量好了,报到那天一起去机场接你。
左疏桐盯着那行字,咽了口唾沫。
林见鹿接她?接她干啥,接她去天台重温旧梦吗?
她颤着手打字:【我坐大巴来,不用接,真不用,我自己拎个蛇皮袋就过去了。】
林见鹿秒回:【蛇皮袋?你逗我呢?我都跟赵令仪韩霜序说了,你是京城来的白富美,家里拆迁分了一千六百万,你给我拎蛇皮袋来?我面子往哪搁?】
左疏桐:“……”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起球的卫衣,又抬头看了看身后那栋三千四百万的别墅。
“完了。这回不装白富美,好像也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