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的寒意一点点退去,正月一过,残雪消融,风里渐渐带上了初春的软意。山野冻土松动,田埂冒出细细草芽,蛰伏一冬的土地,慢慢醒了过来。
小院历经冬夜惊魂、夜半虚惊,终归重归平静。
孤寡老太自入冬神志恍惚之后,身体便一日弱过一日。夜里时常迷糊不清,白日也大多静卧在屋,极少出门走动。晚月依旧日日照拂,送热饭、递热水、扫屋除尘,能搭手的从不懈怠。老人一辈子孤苦清净,无儿无女、无牵无挂,晚年得他们一家伴住照料,已是余生最大的暖意。
谁也没料到,老人走得那般安详悄然。
那是一个无风的春夜,月色清淡,小院静得落针可闻。
第二日清晨,晚月照常早起做饭,顺手端着热粥去往正房,想唤老人起身吃食。可推门进去,屋内安静得出奇。老人平平整整躺在床上,神态平和,眉眼舒展,一如沉沉睡去,只是身躯早已冰凉,气息全无。
一辈子劳碌清贫、独居孤院,无灾无病、无痛无扰,在春暖将至的夜里静静辞世,算得上寻常人家最圆满的善终。
消息一出,栓柱当即停下所有活计,全权包揽了老人的后事。
老人无亲无故、孑然一身,这辈子没有子嗣送终,没有族人操办。按照当初买房合约与村里约定,栓柱一家既是院子的承接人,也理所应当为老人送终入土。
这些年同住一院,和睦相处、互相照拂,虽有过小摩擦、小隔阂,可人心相处日久,终究存着情分。老人一生勤勉良善、与世无争,晚景安稳皆托于他们,如今离世,栓柱心中只剩敬重与唏嘘。
夫妻俩尽心尽礼,体面稳妥、从简从肃,为老人置办寿材、裁制寿衣、打点坟地、张罗白事。村里邻里感念老人一生老实本分,也纷纷过来帮忙搭手。
没有铺张的锣鼓酒席,没有喧闹的吊唁排场,只以最朴素的农家礼数,送老人最后一程。
短短几日,丧事料理干净,坟土堆新,尘埃落定。
自此,这座住了数十年的老院,彻底归属于栓柱一家四口。
院里再也没有合居的旁人,再也没有需要顾忌的分寸,整座院落、房屋土地,完完全全成了他们自己的家。
送走老人,待过完七七祭日、彻底清净之后,栓柱和晚月商议,打算把空置出来的正房简单修整翻新。
过去几年!,他们屈居狭小偏房,低矮逼仄、采光不足、冬冷夏闷,委屈了两个孩子许久。如今正房空出,宽敞亮堂、格局方正,是整座院子最好的屋舍,本该一家人安稳居住。
夫妻俩不求奢华阔气,只求干净整洁、安稳宜居。
栓柱趁着春耕之前的空闲时日,自己动手修缮房屋。补好开裂的墙面,糊上新的白纸顶棚,修整松动的木窗,加固老旧门槛,清扫屋内堆积的陈年旧物、灰尘杂物。晚月日日收拾擦洗,扫地抹灰、清洗窗棂、铺整土炕、收拾灶台。
两个孩子也跟着搭手帮忙,递工具、扫碎渣、整理零碎物件,小院日日都是忙碌热闹的烟火气。
几日修整下来,三间正房焕然一新。屋舍宽敞通透、亮堂干爽,没有了老旧破败的压抑,处处干净利落、清朗规整。
一家人终于从逼仄狭小的偏房,搬进了宽敞明亮的正屋。
住进正房的那一刻,晚月站在窗前,看着院里的枣树青青抽芽、菜畦整齐青绿,心底生出前所未有的踏实安稳。
从婆家老宅寄人篱下、看人眼色,到分户搬院、合居顾忌,再到如今整院归户、独户独居、无人牵绊、无人隔阂,兜兜转转数年,她终于带着两个女儿,真正拥有了一处完完全全属于自己、不受任何人打扰、不必迁就任何人的安稳家宅。
安稳的院落,崭新的屋舍,开春的田地,一切都朝着越来越好的方向走去。
心里一桩桩心事落地,栓柱也终于动了盘算许久的念头。
这些年种地耕田,全程靠人力劳作,翻地、拉犁、驮粮、运肥,全靠他一身力气。年年春耕最是熬人,几亩地深耕细作,仅凭肉身蛮力,累得腰酸背痛、大汗淋漓,日日透支身体。
他早就想买一头驴,用来春耕犁地、驮运粮食、拉扯农具,省大半人力苦力。
只是往年院里住着老太,老人一辈子爱净、爱清静,院里满是她亲手种的菜畦瓜果、花木绿植。驴畜好动、吃食多、难免有粪便异味,牲畜拴在院里,怕糟蹋老人菜田、惊扰老人清净,出于尊重与顾忌,他便一直压下念想,迟迟没有购置。
如今老人安然离世,院落尽数归自家所有,再无顾忌牵绊。
春耕在即,正是用得上力的时候。
安顿好家事,修整好房屋院落,栓柱便托村里熟人打听,寻了一户人家,买回一头健壮温顺的小毛驴。
毛驴毛色灰亮、四肢结实、性情温顺听话,不暴不躁、好生喂养,最适合农家春耕劳作。
驴牵回院里的那天,两个孩子新鲜又好奇,围着驴身蹦蹦跳跳,眼里满是欢喜。
栓柱在院角空地处搭好驴棚、拴好缰绳,自此,小院里多了活物气息,多了春耕的烟火底气。
驴入家门,是农家福气,也是农家负担。
省力的是田间耕作,费心的是日日喂养。
牲畜不比杂物,日日离不得草料饮水,一日不得懈怠。春耕白日要用驴下地犁田干活,夜里归来还要精心喂养,日日割草、拌料、饮水、清扫棚舍,桩桩件件都要人打理。
自此,栓柱肩上的担子,又重了几分。
往年春耕,白日劳作,正午归家还能趁着午饭间隙稍作歇息、喘口气。如今家里多了一头驴,他再也没有半分空闲休憩的时辰。
每到正午日头最盛、人人归家歇晌的时候,晚月在灶台前生火做饭、收拾家务,院里炊烟袅袅、饭菜飘香。别家汉子都躺着乘凉歇息、闭目养神,唯独栓柱,放下农具不进家门,扛着镰刀径直往田边地头去。
春日草木疯长,田间地头、河坡路边,长满鲜嫩青草,最适合喂驴。
他踩着滚烫的土路,顶着正午毒辣的日头,弯腰弓背,一镰一镰割着满满青草。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浸透衣衫,后背湿了大片,日日午时不得闲。
割满一大捆青草,扛回院里撕碎拌料,细心喂饱毛驴,清扫驴棚杂物,收拾妥当之后,饭菜早已微凉,午间休憩的时辰早已尽数耗去。
日复一日,春耕时节的正午,别人的晌午是清闲休憩,他的晌午是奔波劳碌。
晚月站在灶台边,隔着窗看着丈夫日日正午奔波劳作、不辞辛苦,心底五味杂陈。
栓柱性子勤恳本分、踏实耐劳,一辈子闲不住、怨不得,日子越是安稳,他越是拼命负重。
他一心想把小家日子过稳过好,想给女儿攒足读书底气,想把田地种好、收成稳住,想靠着自己的双手,慢慢撑起这一院安稳、四口人间。
小院愈发完整,日子愈发向好。
有房、有院、有田、有畜、有烟火、有书声。
只是岁月安稳的背后,从来都是有人默默负重前行。
春风拂过院落,枣树新叶簌簌轻响,驴声偶尔低鸣,屋内饭菜飘香,孩童嬉笑软软。
农家寻常春日,烟火朴素,苦乐交织。
所有安稳岁月,皆是汗水换来;所有来日可期,皆是负重奔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