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两年前的事。成化三年,三月。左顺门的鼓那天敲了三下,递本的人排在金水桥外,从天亮排到日中。
三个人走了。
章懋,贬。黄仲昭,贬。
庄昶,贬。三个人的处分是:调外任。章懋去临武。
黄仲昭去湘潭。庄昶去桂阳。
“临武在哪儿。”柯潜问。
“湖广。”
“多远。”
“三千里。”
柯潜只摇了摇头。
柯潜绕缰绳。
“临武三千里,你走得动。”
“三千里。”
“桂阳。”
“两千里。”
柯潜只抬了抬眼皮。三个人走的那天,是三月十五。
柯潜攥缰绳。
“桂阳两千里,也不近。”
西直门外。
“章懋。”
“柯学士。”
章懋的腿还没好。他拄着一根杖。
“你的腿。”
“能走了。”
“走三千里。”
“走。”章懋说。
柯潜半晌没答。
柯潜看章懋的腿。
“你的腿还没好。”
“学士说。”
“你还能回来吗。”柯潜问。
章懋只看了一眼。
章懋顿杖。
“不知道能不能回来。”
“你还去。”他眼睛没有动。
“我去。”章懋说。
“你在临武做什么。”柯潜问。
“做知县。”章懋说。
“你能做什么。”柯潜问。
“我能做一件事。”章懋说。
“什么事。”
“清田。”章懋说。
柯潜挪了挪脚。
柯潜看城楼。
“你去临武清田。”
“你怎么知道。”
“我查过。”章懋说,“临武的田,一半在豪强手里。”
柯潜手指在膝上敲了两下。
柯潜皱眉。
“田一半在豪强手里。”
“我晓得。”
“你回不来。”他没有再说什么。
“我知道。”章懋说。
“你知道你还去。”
“我去。”章懋说,“我在京里,我上疏,我挨打,我被贬。”
“我到了临武,”章懋说,“我能做事。”
柯潜目光落在案上。
柯潜站着。
“好,你去做。”
莆田来信,说族里那口井淘了一半,没钱淘到底。他看完,把信压在奏本底下。
“我送你一样东西。”他说。
柯潜从袖子里拿出一本书。
“《尚书》。”他说。
章懋接过来。
“这是学士的书。”他说。
“是我的。”他不再说了。
“学士给我。”
“给你。”
章懋翻开。书里有字。
那道本上去后,通政司的书吏私下说:这一道,少说压二十天。他听了,没言语。
“学士批的。”
柯潜在书页上点了一下。
“学士批了多少。”
“批了二十年。”
章懋把袖子拢了拢。
章懋合书又翻。
“学士批了二十年。”
那一页上,是“民惟邦本”。
旁边有一行批字。
“此四字,臣读了三十年,未做到。”
章懋抬起头。
“‘未做到’。”他说。
“未做到。”他眼睛没有动。
章懋咳了一声。
章懋摸批字。
“学士这三个字重。”
“哪一半。”
“学士不收钱,”章懋说,“这一半,做到了。”
柯潜没有抬头。
柯潜看章懋。
“哪一半做到了。”
“学士没做到。”章懋说。
“哪一半。”
“让百姓过好日子。”章懋说。
柯潜没有应声。
柯潜低头。
“这一半我做不到。”
“学士做不到,”章懋说,“我也做不到。”
“你还去临武。”
“我去。”章懋说,“我做不到,我做一点。”
柯潜没有接话。
柯潜按书脊。
“做不到就做一点。”
“这书你带着。”他说。
“这书,学士批了二十年。”章懋说。
“我批了二十年,”柯潜答,“我批的时候,我一个人看。”
“我看。”章懋说。
“你看。”
章懋把书收起来。
“我有一句话。”他说。
“说。”
“学士在朝里,”章懋说,“学士接着做。”
“我接着做。”
“我们三个人走了,朝里还有学士。”章懋说。
柯潜没有作声。
柯潜看章懋。
“朝里还有我。”
“可人家不说。”
柯潜沉默了一阵。
“我讲我的。”他说。
“学士一个人讲。”章懋说。
那道本上去后,柯潜每天散朝先去通政司门口转一圈,再去司礼监。两边的门官先还跟他点头,后来就装作不认得。他也不说什么,转一圈就走。
莆田的族叔又来信,说井淘到底了,水是甜的,只是淘井的钱还欠着卖井人的三贯。他把信压在奏本底下,没回。
那天夜里,他把三君子的名字又写了一遍,写完,搁笔,墨在纸上洇开一点。
“一个人。”他眼睛没有动。
章懋看着他。
“一个人,声音小。”
“小就小。”
章懋没接话,看着他。柯潜没有回话。黄仲昭走过来。
柯潜看黄仲昭。
“湘潭三千一百里。”
“黄仲昭。”
“我要去湘潭。”黄仲昭说。
“我晓得。”
“三千一百里。”
“你什么时候到。”
“两个月。”黄仲昭说。
柯潜把话咽了回去。
柯潜看黄仲昭的鞋。
“你走两个月到。”
“你怕什么。”
“我怕我到湘潭,做不了事。”黄仲昭说。
“怎么做事。”
“湘潭的田不清楚,我清田。湘潭的水不利,我修堰。湘潭的学不兴,我办社学。”
“你三年做不完。”
“我晓得。”黄仲昭说。
“做不完,你做哪一件。”
黄仲昭只摇了摇头。
黄仲昭咽唾沫。
“我只做社学一件事。”
“为什么。”
“因为清田得罪豪强,修堰得罪胥吏。”黄仲昭说,“办社学,不得罪人。”
柯潜只抬了抬眼皮。
柯潜看黄仲昭。
“社学教什么。”
“教孩子。”
“教什么。”
“教认字。”黄仲昭说,“教他们写自己的名字。”
柯潜抬起头。
“写自己的名字。”他说。
柯潜半晌没答。
柯潜抬眼。
“教他们写名字。”
“我在通州,教过一个孩子。”柯潜答。
“教什么。”
“教他写自己的名字。”他停了停,“他是第十八个。”
黄仲昭只看了一眼。
黄仲昭停话。
“学士教了十八个。”
柯潜把笔搁下。
“学士是学士。”黄仲昭说。
“可我教的是名字。”
黄仲昭站在那儿。
“我明白了。”他说。
“明白什么。”
“学位可以没有。”黄仲昭说,“名字不能没有。”
柯潜挪了挪脚。
柯潜看黄仲昭。
“名字比学位要紧。”
“柯学士。”
“庄昶。”
“我去桂阳。”庄昶说。
“两千里。”
“两千里。”庄昶说,“我走路去。”
那天夜里,他又听了一遍左顺门那三声鼓。鼓是别人敲的,话是别人说的——他只是在门外站着。
“为什么不坐车。”
“没钱。”庄昶说。
柯潜的指节在案沿上碰了一下。
柯潜看庄昶的鞋。
“你三十四,走路去。”
“三十四。”
“走两千里,你走得动。”柯潜答。
“走得动。”
柯潜目光落在案上。他从袖子里拿出一样东西。
柯潜掏纸包。
“拿着,路上用。”
“银。”
通政司的书吏把那道本翻出来,又放回去。
庄昶没有接。
“我不拿。”他说。
“为什么。”
“我就欠学士。”庄昶说。
柯潜把袖子拢了拢。
柯潜手在袖里。
“庄昶,你拿着。”
“我欠学士一个人情。”庄昶说。
“你将来还。”
“我还不了。”庄昶说,“我这一去,回不来。”
柯潜咳了一声。
柯潜手停半空。
“三两走两千里。”
他把银子收回去。
“你收着,我心里好受。”庄昶说。
柯潜没有抬头。
柯潜收纸包。
“那你走吧。”
“庄昶,”他说,“你走两千里,你路上吃什么。”
“吃干粮。”
“干粮要钱。”
“我有。”庄昶说。
“你有多少。”
“三两。”
柯潜没有应声。
柯潜没再劝。
“两千里,你走得动。”他说,“保重。”
“走两千里。”
柯潜没有再劝。他站着。
三个人上了车。车走了。
柯潜站在西直门外。车越来越小。
“柯学士。”
“回去吧。”
“我再站一会儿。”
风大。
他站着。过了一会儿,他转过身。
他往城走。
走到城门口,他停下来。
“三千里。”他说。
“三个人。”
他站着。
“我一个人。”他说。
疏递上去,一个月没回音。风从午门那边吹过来,榜纸角掀了一下。
榜纸角又掀了一下。城门口的榜文还贴着,墨迹叫日晒褪了。他进城时,看榜的人已经散了。
榜散了,名字还在,这三个人几时能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