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岭上风声
山道嵌在兽脊岭起伏的脊梁之上,一路顺着山势向上盘绕。脚下的路本就不是正经开辟的驿道,是黑獠部世代往来渊边踩出来的野径,石块松动,草根盘结,不少地方一侧便是深不见底的山坳,山风从坳底翻涌上来,刮得人衣袍猎猎作响。
李砚尘走在中间,步子放得不快。他没有刻意压制气息,却也不会任由丹田之中六块残片的气韵肆意外泄。造化玉牒的破妄之力一层一层铺开,漫过身前身后的林木山石,每转过一道山弯,都要先将周遭十里之内的动静扫一遍。因果锁能挡得住明面上的袭杀,却挡不住埋在土层里的阵眼、藏在树冠间的窥伺符,还有那些不直接动手、只负责传递踪迹的探子。黑鹰帮在兽脊岭经营多年,岭上每一处隘口、每一片密林,都有可能布下眼线。
周平跟在他身侧,左臂微微垂着,不敢大幅度摆动。那条崩断的经脉像是一根已经朽烂的绳索,稍稍牵动灵力,臂骨深处便传来一阵牵扯着神魂的钝痛。他面上看不出太多异样,只是握刀的手换到了右侧,短刀斜斜别在腰侧,指尖始终挨着刀柄,随时可以出鞘。方才在渊底,他刻意遮掩伤势,不想成为拖累,可一路行来,额角已经沁出一层细密冷汗,被山风一吹,冰凉地贴在皮肤上。
乌狄走在最前面开路,骨斧提在手里,斧尖时不时拨开挡路的荆棘。他收好了那支兽骨簪,可眉宇间的沉郁没有散去。黑獠部生于这片山岭,生老病死,本就早已习惯,可乌娜不一样,她是部族里为数不多能觉醒血脉微光的女子,本可以跟着部族安稳度日,不必为了渊底的异动踏入险地。乌狄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赶路的时候,会下意识挑那些隐蔽、少有人迹的岔路走,避开黑鹰帮设置的常规哨卡。
“再往前两里,就是断脊隘。”乌狄脚步一顿,侧过头低声开口,“那是兽脊岭中段最窄的一处口子,黑鹰帮常年安排人手驻守,往日里是盘查往来行商的关卡。我们不能直接从隘口穿过去,要从隘口西侧的断藤崖绕。那片崖壁上藤蔓丛生,难走,但是极少有人去。”
李砚尘顺着他示意的方向望过去。隔着层层叠叠的墨色林木,能看见远处一道狭长的山隘卡在两座高耸山壁之间,隘口上空隐约有淡淡的灵光浮动,是警戒法阵。一旦有人贸然闯入,法阵立刻会传讯给驻守的修士。白发老者放出传讯符在先,此刻黑鹰帮的人多半已经收到渊底的消息,断脊隘的防备只会比往日更加严密。
“绕路要多久?”
“至少一个时辰。崖壁湿滑,还有不少扎根在石缝里的毒棘,刮到皮肉,毒液会顺着血脉蔓延,寻常修士的灵力很难压下去。”乌狄抬手,指尖捻起一截落在肩头的枯藤,“黑獠部的族人身上都备着解毒的草药,你们两个,先拿一份。”
他从腰间兽皮袋里摸出两团揉成球的墨绿色药泥,分别递过去。药泥带着一股清苦辛辣的草木气息,混着淡淡的兽脂味道。李砚尘接过,收进袖中,指尖触碰到药泥的瞬间,丹田内第六块残片微微一动,血脉溯源的力量悄然扫过药泥,确认无毒,只是药性刚烈,专门克制岭上的毒棘瘴气。
周平伸手接过药泥,左臂抬起的时候,动作微微一滞,一阵剧痛顺着经脉炸开,他肩头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很快又稳住身形。
乌狄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却没有当众点破。他知道周平伤得很重,可在这山岭之上,没有静养疗伤的条件,停下脚步,就等于把后背留给追兵。
三人稍稍调整步伐,离开主山道,向着西侧的断藤崖方向绕行。林木愈发茂密,参天古木的树冠在头顶交错合拢,把天光切割成零碎的光斑,落在地上,随着风晃动。地上积着厚厚的腐叶,踩上去软而湿滑,腐叶底下藏着积水,一脚踩下去,泥水浸透靴底,寒意顺着脚踝往上钻。
林子里静得反常。寻常山林之中,本该有飞鸟走兽的声响,可这片区域,鸟兽尽数避开。渊底道则震荡的余波,顺着地脉蔓延到整片兽脊岭,山中生灵都本能地察觉到大道层面的异动,远远逃离。只剩下风吹枝叶的沙沙声,还有三人踩过腐叶、碎石的轻响。
李砚尘的破妄感知持续向外铺展,一缕一缕梳理林中的气息。他能分辨出草木的生机、泥土的潮气,也能捕捉到几处残留不久的修士气息,是黑鹰帮巡逻小队留下的,气息已经变淡,人早就走远。可除此之外,还有一缕极淡、似有若无的纸灰气息,断断续续飘在林间,和渊底那一缕讯号同源。
送纸人没有离开。
对方没有出手,没有现身,只是远远跟在后面,像一道无声的影子,把他们的去向,源源不断送回灰衣老头那里。
李砚尘没有声张。他清楚灰衣老头的立场复杂,不是纯粹的敌人,也绝非可以托付的盟友。万年前的执纸人,看着一代又一代玉牒持有者入局、陨落,他不会轻易出手,只会旁观,等待合适的时机落子。此刻贸然去找,只会主动落入对方的节奏。
他不动声色收回一部分神念,只保留最低限度的探查,把更多灵力收拢回丹田,稳住躁动的残片。第六残片带来的血咒还在持续侵蚀经络,那些暗色咒纹像是活的虫豸,缓慢地在经脉管壁上爬行,每多催动一次力量,蔓延的速度就快一分。方才在渊底强行催动钟核碎片安抚封印,已经透支不少,若是再毫无保留地放开感知,咒印反噬会立刻加重。
“小心脚下。”乌狄的声音压得很低,已经走到崖壁边缘。
断藤崖就在眼前。陡峭的崖壁几乎垂直向下,崖面上密密麻麻缠绕着粗如手臂的老藤,藤条表面生着细小的倒刺,不少藤蔓根部附着一层滑腻的青苔。崖下是幽深的山涧,涧水撞击岩石,轰鸣之声隔着雾气传上来。
乌狄率先抓住一根粗壮老藤,用力晃了晃,确认藤根扎得牢固,才手脚并用,顺着藤蔓向下攀爬。黑獠部的修士常年在山岭间狩猎,攀援岩壁是与生俱来的本事,他身形矫健,骨斧别在后背,腾出双手抓握藤条,落点精准,每一步都踩在凸起的石瘤之上。
李砚尘紧随其后,指尖搭上藤条,冰凉湿滑的触感传来。他调动一丝钟核碎片的镇御之力护住掌心,防止藤上倒刺划伤皮肉,顺着乌狄的路线往下落。造化玉牒的破妄视线穿透藤蔓,看清崖壁上隐藏的石坑、松动的碎石,避开那些一踩就会滚落的危岩。
轮到周平的时候,他右手攥紧藤条,左臂无力垂落,只能依靠单臂发力。往下落了不过数丈,手臂发力牵动内伤,剧痛猛地袭来,他身子一晃,脚下踩空,整个人向侧面一滑。碎石哗啦啦从崖壁滚落,坠入山涧,许久之后才传来沉闷的回响。
“稳住!”李砚尘闻声立刻转头,伸手,指尖差一点碰到周平的衣袖。
周平咬牙,右手死死扣住藤条,指节发白,硬生生把下坠的身形拽住。冷汗顺着下颌滴落,砸在下方的青苔上,晕开一小片深色水渍。他喘了几口粗气,没有抬头,低声道:“没事,继续走。”
乌狄也停在下方,仰头看着他,沉默片刻:“若是撑不住,我们找一处岩凹歇半刻。但不能久留,黑鹰帮的巡山队伍换班很快,一旦被他们发现我们绕路,会直接派人堵在崖底出口。”
周平摇了摇头,调整呼吸,一点点挪动脚步,继续向下。他心里清楚,半刻的歇息,换不来伤势好转,只会给追兵留出合围的时间。经脉断了是定局,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跟着队伍离开玄黄,到了天妖界,再去寻访能接续经脉的灵材。
三人慢慢落到崖底。山涧里水汽浓重,白雾翻涌,涧水冰冷刺骨,水流湍急,水里藏着不少锋利的水底碎石。乌狄带着他们沿着涧岸往上游走,涧岸狭窄,一侧是崖壁,一侧是奔涌的涧水,只能容一个人依次通行。
“顺着这条涧走三里,就能离开断藤崖的范围,之后转入一片黑桦林,穿过黑桦林,就到了兽脊岭的北麓。北麓再往外,便是玄黄大世界的边界屏障,跨过去,就是天妖界的外缘荒境。”乌狄一边走,一边低声交代,“天妖界没有玄黄这边稳固的城池秩序,以部族为单位,血脉越强,话语权越高。人族在那里,大多是游商、囚徒,或是依附妖族的附庸,很难得到信任。妖皇殿的巡查妖骑,常年在边界荒境巡游,他们对陌生气息极其敏感,尤其是造化玉牒残片这种大道本源的气息,隔着很远就能捕捉到。”
李砚尘静静听着,心中盘算。残片气息无法彻底抹去,只能尽量收敛。诸天混沌钟核碎片的镇御之力,刚好可以用来压制气韵外泄,只是每一次催动,都会加重自身咒印反噬。
“有没有办法临时遮掩气息?”
“有,但撑不了太久。”乌狄停下脚步,从兽袋里取出三块暗褐色的兽皮,皮面上浸染着妖族的血膏,“这是黑獠部猎杀荒血妖狼之后,用狼血混合荒境草药熬制的掩息膏。抹在身上,能掩盖生人气息,混淆妖族的感知。只是掩息膏遮不住大道本源的共鸣,只要你催动残片力量,气息立刻就会炸开,妖皇殿的人马上就能锁定位置。”
李砚尘接过兽皮,指尖摩挲着粗糙的皮面。掩息膏只是权宜之计,只能用来应付寻常妖族斥候,面对妖皇殿的高阶修士,根本瞒不住。
涧水奔流的声响持续在耳边回荡,白雾在涧谷里来回流转。走了约莫两刻钟,涧谷前方忽然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不止一人,灵力波动微弱,刻意压着动静,正沿着涧岸向下搜寻。
乌狄抬手,示意所有人立刻停步,身子往崖壁的凹陷处缩了缩,骨斧悄然握在手中。
李砚尘的破妄之力铺开,穿过白雾,看清来人。一共四名黑鹰帮修士,都是炼气九层,腰间挂着巡山的木牌,手里拿着寻踪香,香头飘出淡淡的白烟,贴着地面游走,正是用来追踪生人气息的。他们没有筑基修士带队,应该是断脊隘派出的搜捕小队,发现主山道不见人影,便猜到他们选择绕路,沿着崖底涧谷搜寻。
“四个炼气九层。”李砚尘的声音压得极低,传到另外两人耳中,“他们没有因果锁的认知,只知道奉命搜捕,动手杀我,他们就要承接业力反噬。但他们未必清楚这件事。”
黑鹰帮底层修士,很多只听过因果锁的传闻,不知道其中的凶险,只当成高层用来吓唬人的说辞。一旦有人贸然出手,惨剧当场就会发生。
周平右手按在短刀刀柄上,目光锁定那四名修士,气息沉凝。他现在单臂能战,只是续航极短,一击之后,内伤就会彻底爆发。
乌狄的目光冷了下来,骨斧微微抬起,斧刃在白雾里泛着冷光。他可以出手,他的目标是阻拦,不是斩杀李砚尘,因果锁不会牵连到他。
四名修士慢慢靠近,寻踪香的白烟朝着崖凹的方向飘过来,领头的修士眼睛一亮,抬手示意同伴散开,缓缓围拢过来。
“找到了!执事传下命令,见到人,先传讯,再缠斗,不要擅自斩杀!”领头修士低声吩咐,他听过传闻,知道不能直接下杀手,只是要缠住,等待后方筑基修士赶来。
李砚尘从岩凹里缓步走出,白雾在他身侧散开。
四名修士骤然停下脚步,神色一紧,各自握紧兵刃,呈合围之势,却没有人敢贸然冲上来。
“奉命拦路,我们不会取你性命,只需要拖住你,等候总坛的高手抵达。”领头修士声音发紧,目光不停扫过李砚尘,“你若是乖乖束手,跟我们回总坛,还能免去一番皮肉之苦。”
“你们拦不住。”李砚尘平静开口,“我不想伤你们,退开。”
“奉命行事,没得退!”
话音落下,两名修士一左一右,持着短刺,从两侧包抄过来,目标不是要害,是想要封死退路,用灵力锁链捆缚。他们记得吩咐,不杀,只擒。
乌狄身形一晃,直接迎上前,骨斧横挥,厚重的斧风撞开两道短刺。黑獠部的力量本就强横,斧刃擦着修士的兵刃划过,震得两人手臂发麻,连连后退。
另外两人立刻分出一人,取出传讯符,就要往半空抛起,想要把位置传出去。
周平脚步踏动,身形如同掠影,右手短刀出鞘,刀光一闪,精准劈在传讯符上。符箓灵光瞬间崩碎,化作点点碎屑消散。这一击耗尽他不少灵力,左臂经脉猛地抽痛,他闷哼一声,踉跄半步,勉强站稳。
剩下那名修士见状,心头一慌,情急之下,短刃一扬,直刺李砚尘心口,慌乱之中忘了“不得斩杀”的命令。
李砚尘眉心微蹙,没有躲闪,丹田之内因果锁骤然震颤,无形的业力气机瞬间铺开。那修士的刀刃距离他胸口还有半尺,动作猛地僵住,脸上浮现出惊恐之色,神魂深处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他惨叫一声,兵刃脱手,抱着头颅跪倒在地。
其余三人见状,吓得脸色惨白,连连后退,不敢再上前。他们终于明白,传闻不是假话,但凡生出杀心,因果业力便会立刻降临。
“我说过,退开。”李砚尘的声音没有起伏。
领头修士牙关打颤,看着倒地哀嚎的同伴,再也没有阻拦的勇气,带着剩下两人,搀扶起同伴,慌慌张张沿着涧岸原路退走,再也不敢回头。
看着他们消失在白雾之中,乌狄收回骨斧,看向李砚尘:“因果锁的威慑,对底层修士确实管用,但只能吓住一次。等后方筑基修士赶到,他们会用别的法子。”
“嗯。”李砚尘点头,目光望向涧谷前方,“此地不宜久留,继续走。”
三人重新动身,沿着涧岸向前。周平落在后面,悄悄按住左臂,方才那一刀,已经让断裂的经脉伤势加重,皮肉之下,灵力紊乱得愈发厉害。他不敢说,只是把呼吸放得绵长,一点点压制翻涌的痛感。
涧谷走到尽头,前方视野豁然开朗,一片连片的黑桦林铺展在眼前,树干黝黑,树皮粗糙,枝叶稀疏,林子里落满干枯的桦叶,踩上去沙沙作响。
黑桦林比涧谷更加开阔,藏不住身形,却也有更多岔路可以选择。乌狄带着他们转入林中,挑选枝桠浓密的方向穿行,林间的风穿过桦树枝条,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无数人低声絮语。
李砚尘的破妄感知依旧向外铺开,这一次,他在林子深处,捕捉到了另外一股气息。不是黑鹰帮,也不是送纸人,是妖族的气息,淡淡的,带着蛮荒的血气,数量不多,两三头,正在林间游荡,似乎在边界巡逻。
“是天妖界跑过来的荒妖,偶尔会越界到玄黄北麓觅食。”乌狄低声道,“不算强,炼气层次,但是嗅觉灵敏,一旦惊动,会引来边界的妖巡。”
三人放轻脚步,绕开那几头荒妖游荡的区域,在桦林之间穿行。阳光穿过稀疏的桦树枝桠,落在地上,明明是白日,林间却透着一股荒寂的寒意。
一路向前,桦林的树木渐渐变得稀疏,远处天际的灵光屏障缓缓浮现在视野之中。那是玄黄大世界的界膜,一层半透明的七彩光幕,笼罩天地,隔开两界。界膜之上,流转着稳定的大道纹路,是划分玄黄与天妖界的边界。
走到距离界膜还有数里的位置,乌狄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两人。
“前面就是界膜了。界膜有天然的屏障之力,寻常修士不能硬闯,我知道一处裂隙,是上古界域动荡留下的,缝隙不大,足够我们三人穿过。穿过裂隙,便是天妖界外缘的荒骨荒原,那片荒原没有部族定居,遍地都是远古妖族遗骸,灵气混杂,凶气很重,是边界上最混乱的地方。”
李砚尘抬眼望向那层悬浮在天地之间的界膜,丹田内六块残片轻轻共鸣,隔着界膜,隐约感受到另一边截然不同的天地道则。玄黄的道则偏向稳固、均衡,而天妖界的道则,血脉烙印深重,万物以血脉分高低,狂暴、原始。
“掩息膏,现在抹上。”乌狄取出兽皮上的血膏,率先抹在自己脖颈、脸颊、手腕等处,褐色膏体接触皮肤之后,很快融入,身上的人族气息被一层淡淡的狼妖血气覆盖。
李砚尘和周平依言照做,膏体带着腥苦的味道,贴在皮肤上微微发热。气息被遮掩,可丹田深处残片的大道共鸣,依旧在隐隐跳动,只要动用力量,这份伪装就会瞬间失效。
“裂隙就在前面那片乱石堆底下。”乌狄抬手一指,“穿过裂隙之后,我们第一时间往荒原深处走,不要在界膜附近停留,妖皇殿的巡骑,每隔半个时辰就会沿着界膜巡查一圈。”
三人压低身形,向着乱石堆的方向前行。风从界膜那边吹过来,裹挟着天妖界独有的蛮荒气息,混着远古骸骨的腐朽味道。
李砚尘走在其间,一边走,一边在心中梳理前路。离开玄黄,躲开黑鹰帮的追杀,只是第一步。踏入天妖界,等待他们的,是妖皇殿的窥探,是妖族各部的猜忌,是血脉至上的残酷规则。第七块残片在星辰界,想要抵达星辰界,还要先穿过整片天妖界,寻找到跨界的星门。
他侧头看了一眼身侧的周平,少年脸色苍白,一直强撑着,那条断裂的经脉,是悬在头顶的一道难题。天妖界或许有接续经脉的灵材,可那些灵材,大多掌握在强大妖族部族手里,想要拿到,少不了交易、博弈,甚至厮杀。
而灰衣老头的眼线,依旧远远跟在身后,那一缕若有若无的纸灰气息,如同附骨之疽,跟着他们一路走出兽脊岭,走向两界边界。
乱石堆近在眼前,一堆巨大的灰白岩石层层堆叠,岩石缝隙之中,有一道极细微的光缝,那就是跨界裂隙。裂隙之内,流转着紊乱的空间气流,隐隐传来另一边荒原上呼啸的狂风。
乌狄走到裂隙口,回头看了一眼玄黄方向连绵的兽脊岭,山岭隐在云雾之间,渊底的风波,暂时被抛在了身后,却远远没有落幕。黑鹰帮的传讯已经送出,总坛的高手,很快就会赶到北麓搜寻。
“准备,我们过去了。”
乌狄弯腰,率先钻进狭窄的界缝。
李砚尘紧随其后,踏入裂隙的瞬间,两界道则在体表冲撞,一股撕裂般的眩晕袭来,丹田内残片骤然震颤,血咒纹路疯狂蔓延一瞬,他咬牙稳住心神,钟核碎片的镇御之力铺开,护住神魂。
周平最后跟上,踏入裂隙的那一刻,空间乱流冲击在他受损的经脉之上,剧痛席卷全身,眼前发黑,他死死咬住牙关,跟着前面两人的身影,一步跨出。
下一瞬,脚下的土地变了。
没有黑桦林的腐叶,没有玄黄温润的土气,脚下是灰白色的砂质荒原,遍地散落着巨大、惨白的远古妖族骨骼,骨骼在荒原上绵延向远方,狂风卷着黄沙,扑面而来,视野尽头,是天妖界苍茫无边的蛮荒大地。
界膜在身后,缓缓闭合。
他们,踏入了天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