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暑迭代,春秋轮转,转眼整整两年过去。
山间草木枯荣两度,田里庄稼收种两茬,村里同龄的孩子长高大半,各家的日子都在慢慢往前挪、慢慢往热闹处走。唯有陈家西院偏房的日子,像是被时光冻住一般,清冷、寡淡,还带着化不开的寒凉。
两年前,晚月生下头胎女儿,本就孕期独熬、月子潦草,落下一身腰酸体虚的病根,日日缠绵不愈。谁也不曾想到,时隔两年,她再度怀孕,又一次熬过无人体恤的怀胎岁月,最终,再度生下一个女儿。
又是丫头。
消息传出来的那一刻,陈家上下,没有大喜,只有一层淡淡的、压不住的失落。
在这个靠山吃山、靠劳力撑家的山乡,家家户户都重男丁。庄稼人眼里,儿子是底气、是劳力、是传家的根,女儿终究是外姓、是将来要泼出去的水。
栓柱娶她,倾尽全家家底、背负外债,拼了半条命驮猪仔、熬苦日子,全家都暗暗盼着,好歹能有个儿子,撑一撑门户,抵一抵当年那笔天价彩礼的沉重。
可两胎,皆是女儿。
大女儿两岁,软糯安静;小女儿刚刚落地,小小一团,柔弱轻细。
接连两个闺女,落在旁人眼里,便是福气薄、撑不起家。
王桂香得知又是女孩,心里那点仅存的欢喜瞬间落了下去。面上不说难听的话,依旧过来帮忙打理、伺候月子,却再也没有初时的热络体贴,眉眼间藏着挥之不去的平淡与疏离。
不苛待,却也不疼惜。不挑刺,却也绝不偏爱。
较之两年前第一胎生女的失落,这一次,是更深一层的无奈与寡淡。
晚月的第二场月子,比头一次更加凄苦难熬。
头胎月子亏空的病根本就没好,常年腰酸背痛、气血亏虚、畏寒乏力,身子早已比寻常妇人虚弱数倍。再度怀胎、生产,几乎掏空了她仅剩的元气。
这一次孕期,她依旧是一个人熬过来的。
栓柱常年忙于田地零活、还债养家、奔波糊口,依旧沉默寡言,出力干活、默默顾家,却不懂温柔体恤,不会细致呵护。分家独居的小院,没有婆婆贴身照料,没有姑嫂帮衬搭手,日复一日,她拖着病体洗衣做饭、带大女儿、熬着孕期种种不适。
没人替她分担辛苦,没人问她冷暖饥寒。
如今二度坐月子,日子依旧潦草清冷。
三餐粗茶淡饭,汤水寥寥无几,滋补更是谈不上。产后身体亏空巨大,旧伤叠加新虚,腰骨酸痛日夜加剧,稍微一动,酸胀刺痛直钻骨髓。夜里两个女儿轮番哭闹,大的要哄,小的要喂,她常常一夜一夜合不上眼,硬生生靠着一股韧劲死撑。
短短一个月子,她迅速消瘦,面色惨白如纸,眼窝深陷,整个人看着孱弱得仿佛风一吹就倒。
栓柱看着床上虚弱憔悴的妻子,看着襁褓里小小的二女儿,心里五味杂陈。
他不重男轻女,两个女儿都是他的骨肉,他一样疼惜。看着晚月一次次死扛、一次次受苦、一年年憔悴,他心底的愧疚越堆越满。
可他天性木讷嘴笨,不懂宽慰,不会软言安抚。
他只能更拼命干活,起得更早,归得更晚,把所有收入尽数贴补家里,不让孩子缺衣少食,默默挑走所有粗重活计。
他能扛生活的苦,却填不满她心里的寒。
两场生女,两年孤寂,彻底封死了晚月心底最后一点微弱的盼头。
她认命了。
从前她还会委屈、会心寒、会倔强赌气,如今两胎皆女、一身病痛、常年孤守,她连赌气的力气都没了。
人也愈发沉默、愈发孤僻。
产后出了月子,她依旧日日紧闭院门,极少踏出偏房半步。村里的闲话,自然也再度卷土重来,且比从前更甚。
“连着两个丫头,看来这一房就是没有儿子命。”
“当初花那么多钱娶回来,到头来就两个闺女,真是亏得慌。”
“身子还落下病根,干不了重活,往后家里谁撑事?”
“命就是这样,人要强也没用,福气跟不上。”
闲话细碎、刻薄、反反复复,飘在村里的每一个角落。
晚月听闻,早已无悲无喜。
这些年,她被父母牺牲、被婚姻捆绑、被生活磋磨、被世人指点,早已磨平所有心气。别人爱说便说,她不争、不辩、不理,日日守着两个女儿,守着一方清冷小屋,安静度日。
同样两年光阴,隔壁、别家、亲人,皆是蒸蒸日上,唯独她步步沉沦,岁岁清寒。
邻村的栓英,这两年更是福气旺盛,接连又生下两个孩子,前头是儿子,如今又添一双女儿,短短数年,儿女成群,三个孩子绕膝打闹,热热闹闹。
栓英嫁得如意郎君,婆家和善,丈夫体贴,衣食安稳,不用吃苦受累,不用看人脸色。年年回门,都是面色红润、眉眼舒展,一身安稳福气,看得旁人艳羡不已。
一母同胞的姑嫂,命运截然两样。
一个被人疼惜,儿女满堂、日子红火;
一个无人撑腰、带病度日、两女清寒。
再看家中小姑子栓兰,两年过去,彻底长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容貌清秀、手脚能干、利落要强。
只是她的心气依旧高得很。
亲眼看着嫂子两胎生女、半生孤苦,看着表姐嫁入镇上体面安稳,看着村里多数女子早早嫁人生子、困在泥土劳碌一生,她越发不肯将就。
上门提亲的人年年不断,可但凡只是普通种地、家境寻常、没有正经前程的后生,她一律看不上。
她一心想要体面工作、安稳出路、眼界开阔的良人,不愿困死在山村泥地。
高不成、低不就,两年岁月一晃而过,同龄姑娘尽数成家生子,唯独栓兰的婚事,一年年蹉跎、一年年搁置,悬而不定。
短短两年,陈家小院命运分明。
栓英儿女成群,岁岁热闹圆满;
栓兰心气不改,婚事岁岁蹉跎;
晚月两女绕身,一身病痛、岁岁清寒孤寂。
老两口看在眼里,心里百感交集。
对栓英,是欣慰骄傲;对栓兰,是焦急担忧;对西院的晚月,是藏在心底、说不出口的愧疚与无奈。
他们早已不怪她娇气、不怪她孤僻、不怪她当年的执拗。
岁月早已替她受了惩罚。
栓柱依旧沉默负重,默默养家、默默护着她们母女,尽力弥补,却终究暖不透这冰封两年、层层沉淀的寒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