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乾三年,天下大旱,民不聊生。
青石村的旱荒,已经熬了大半年。
林大宝跪在发烫的小土坡上,后背被太阳晒得火辣辣的疼。
他爹的棺木,已经被人抬到半山腰,准备入土。
四个抬棺的汉子,早已嘴唇干裂,脚步虚浮。
说来也怪,刚才还无半点风,突然间林间却刮起了一阵凉飕飕的阴风。
紧接着一道雪白的影子,像流光一样猛地窜了出来。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那白影早已稳稳地蹲在那口黑漆漆的棺材前。
众人猛地揉了揉眼睛,这才看清原来是一只白狐。
只见那白狐:
一身白毛一尘不染;
一双眼睛那叫一个暗沉沉的红;
它蹲在那口棺材前不叫也不闹,就静静的挡在了上山的路上。
众人哪见过这架势,抬棺的几个人瞬间被吓得猛地停了下来,连连后退。
“不好,狐拦棺!这是大凶之兆,大凶之兆啊!”
大伯林念财脸色骤变,他上前一步,厉声呵斥。
他目光扫向侄儿林大宝:
“大宝啊,这都是你惹的祸啊!”
这话听得个林大宝是云里雾里摸不着头脑。
这白狐拦路的事儿,跟他有啥关系啊!
“大伯,”林大宝刚要理论,却被大伯打断了。
“你爹下葬遇白狐挡棺,我看就是你命里带煞,克死了你爹,不仅如此,你现在还要连累咱们整个林家啊!”
听完林念财这话,送葬的村民们纷纷骚动了起来,人人都怕沾染上这不祥的东西。
再看那白狐,它对面前的嘈杂视而不见,一双暗红的眼睛直直地锁在林大宝身上。
就这样约莫盯了足足有一刻钟过后,突然白狐先是低低地呜咽了一声,然后快速地朝着林大宝身上撞了过来。
只听“砰”一声响。
那白狐的头猛地撞在了林大宝的胳膊上。
这一幕吓得个林大宝嘴里直喊:“我的个娘诶。”
一边喊着,林大宝一边一连退了有十几步远。
众人见状,也都纷纷四散开来,躲闪这不吉祥的畜生,生怕惹上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撞完林大宝以后,那白狐快速地调转头来,朝着村子的方向,连叫了三声。
这三声,在其他人听来那可真是不寒而栗。
但不知为何,林大宝此时却有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清醒。
就在那白狐的叫声传进林大宝耳中的那一刻,林大宝明显地感觉到耳边仿佛有一道轻柔的声音,直接响在他的心底:
“速归,分家,取瓮,活命!”
我的个乖乖,他居然听懂了这白狐的话!
那一刻,林大宝的额头上瞬间冒出了豆粒大的汗珠来。
不等他细想,只见那白狐纵身一跃,快速地窜进了旁边枯黄的灌木丛中,转眼之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直到再也听不见林中的异响,抬棺的人这才擦了擦满脸的汗珠,抬着那口棺材继续上山。
棺木总算是安然无恙地落了土,黄土一铲一铲地盖了上去。
下葬仪式刚结束,大伯林念财就一把攥住林大宝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林大宝抬头看了看他那张老脸,那张脸上是藏不住的算计。
“大宝啊,狐拦棺是凶兆,这一切都是因你而起,所以,你不能留在咱们林家拖累族人。咱们分家,今天就分家!”
林大宝看着大伯林念财那张贪婪的嘴脸,想起还卧病在床、咳血不止的老娘亲,又想起刚才白狐对他的警示,他咬了咬牙,坚定地看向大伯。
“分家可以,田、房子,我都可以不要。我只要灶房角落那口旧瓮。”
大伯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眼里全是讥讽:
“行!破瓮给你!你娘俩滚出去,饿死了,也别再踏进我林家半步!”
林大宝分家的消息,很快便传遍了整个青石村。
村里所有人都觉得林大宝傻得可怜。
林家上好的水田、和两间青砖瓦房,全都归了大伯林念财一家子。
而林大宝只换了一个没人愿意多看一眼的旧瓮。
林大宝一手抱着那口旧石瓮,一手搀扶着病重的老娘亲慢慢的朝着大门走去。
大伯娘叉着腰,站在院门口嘴里骂骂咧咧,生怕他这个侄儿反悔:
“你这个丧门星,赶紧带着你那病秧子老娘走!快走!别把晦气带到我们家来!”
面对如此彪悍的大娘,林大宝一句话也没有争辩。
他背上简单的破铺盖,一手扶着咳喘不停的老娘陈氏,一手抱着那个沉甸甸的灰石瓮,一步步走出了林家大门。
再说这陈氏一路走,一路咳嗽,脸色是异常的惨白,已经到了气若游丝的地步了。
“大宝啊,……咱们这是去哪里啊?”
“娘,山脚下不是有间废弃的看山棚吗,咱娘俩先在那里落脚吧。”
说起那间看山棚,其实早已荒废多年,四面漏风。就连屋顶都破了好几个大洞,好在地上还堆着一些干枯的杂草。
把老娘安置在干草堆上躺下以后,林大宝将石瓮放在了棚子的角落里,紧接着他翻遍全身,却摸不出半文铜钱来。
家里一粒米都没有,老娘的药也早就断了。
老娘的咳血症再这么拖延下去的话,最多撑不过三天。
林大宝望着干裂的土地,看着远处村庄里隐约飘起的炊烟,心里是又酸又慌。
想起白天白狐在他耳边说过的话,林大宝将所有的希望都放在了这口石瓮上。
他在那口石瓮前蹲了下来,伸手摸了摸石瓮粗糙冰凉的外壁。
这口瓮灰扑扑的,看不出有半点特别,就是个普通的老石瓮。
白天白狐的提醒,难道只是自己的幻觉?
林大宝抱着膝盖坐在瓮边,肚子饿得咕咕直叫,脑子里嗡嗡地一片茫然。
傍晚时分,林大宝走出那间棚子,他想去山边碰碰运气,或许能挖点野菜回来充饥。
可旱荒已久,能吃的野菜早就被村民们给挖干净了。
找了半天,林大宝只捡到地上掉落的半粒干瘪的麦种。
这也是他唯一能找到的种子。
天渐渐地黑了下来,不知何时空中居然飘了几颗雨粒来。
“真是老天有眼,下雨了,下雨了。”林大宝兴奋地喊出了声来。
可转眼,刚才的雨粒就好像黄粱一梦,瞬间不见了踪影。
“哎!”林大宝叹了口气。
看来,这人饿久了果然会产生幻觉。
林大宝失魂落魄第回到了破棚当中,无精打采地将那半粒麦种随手丢进了角落的石瓮之中,瓮底积着一点从屋顶漏下来的雨水。
埋葬老父亲,和大伯分家,这一日他太累太累了,不知不觉,他靠着瓮边,沉沉的睡了过去。
半夜时分,一阵清润的凉意,从瓮里漫了出来。
林大宝瞬间被这股清凉惊醒,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不可思议地看向那口石瓮。
原本干枯的瓮底,此刻居然涌出了细细的清泉来!泉水清冽,冒着淡淡的寒气。
而他随手丢进去的那半粒干瘪的麦种,居然已经生根、抽芽、拔节……
转瞬之间,这小小的瓮中,居然长出了满满一瓮金黄成熟的麦子来!
麦穗饱满,麦香味朝着林大宝扑面而来!
这一幕,让林大宝觉得自己简直是在做梦!
“不对,不可能,我这一定是在做梦,做梦而已!”
林大宝伸手狠狠第揉了揉眼睛,以为是自己饿出了幻觉。
他希望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眼前的一幕能恢复正常。
可事实却是:那金黄黄的麦穗却还是映入了他的眼帘。
这,这不是梦,是真的?
林大宝伸手,轻轻摘下一穗麦子,然后用力搓开了外面的麦壳。
只见雪白的麦粒落在他的掌心,是那么的实实在在。
我草!这居然不是梦,这是真的,真的!
这口旧石瓮,居然是口灵瓮!
寒泉自生,种子入瓮,一夜成熟!
这,这……
巨大的狂喜过后,带给林大宝的是刺骨的警惕。
这件事情,万万不能让其他人知道,尤其是大伯一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