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一阵紧过一阵,田地里的庄稼收割完毕,晒场渐渐空了,乡校的开学锣声,顺着风飘进陈家小院的时候,一家人的心,又悬了起来。
这一年政策稍稍松动,从前卡死在成分上的条条框框,松了一道细缝。消息传到村里,大伙都议论纷纷,原先许多不能升学的孩子,有了机会。栓军今年初中毕业,名额下来,他居然拿到了上高中的资格。
消息是学校老师捎来的,那天栓军攥着通知纸一路跑回家,小脸涨得通红,眼里亮得像是落了星光。他是家里最小的弟弟,自小读书就肯下苦,这些年靠着栓柱、栓英、栓兰几个人一路帮扶,功课一直扎实。这个高中名额,是全家人盼了许久的好事。
可欢喜只持续了短短片刻,很快就被现实的难处压住了。
陈守田捏着那张薄薄的入学通知,反复摩挲,眉头锁得紧紧的。王桂香坐在一旁,不停叹气,手无意识地绞着衣襟。
家里的境况,早就被那场婚事掏空了。仓房里只有一点点维持糊口的粗粮,外面还压着一百多块的外债,每一分钱都要算计着花。高中要交学费、书本费,还有在校的口粮补贴,零零碎碎算在一起,不是一笔小数目。这笔钱,家里是真的一分都挤不出来。
“要不……跟学校说说,再缓一等?”王桂香声音发颤,“或者看看能不能申请减免?”
陈守田缓缓摇头:“问过了,减免名额有限,轮不上咱们。欠着学费,学校那边不让报到。”
栓军站在边上,方才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手指把通知纸捏出一道道褶皱,却懂事地没哭,也没吵,只是垂着头,一声不吭。
栓柱坐在檐下,默默听着一家人的对话,一言不发。这些日子,他和晚月之间,隔着那晚饭桌上肉片的那道隔阂,两个人相处总是淡淡的,话很少,各有各的心事。可弟弟读书这件事,在他心里分量很重。他自己当年考了全校第一,却卡在成分上面,被拦在高中校门之外,那份遗憾,他记到现在。他绝不肯让栓军再走一遍自己的老路。
傍晚,他独自出门,去村里打听门路。村里有人前些日子跑过周边的集市,闲聊时跟他提起,几百里外的县城,那边猪娃的价钱,比本地集市便宜整整一块钱一只。
本地集市一只猪娃价钱不低,收来再转手卖给村里想要养猪的人家,赚头微薄;若是去那个远县城拿货,一只省下一块,一次带上十只,一趟下来,除去路上的辛苦,就能攒下一笔不小的收入。
只是路太远了,全靠自行车来回,辛苦不是常人能扛得住的。
栓柱心里盘算了一遍。一趟能带十只猪娃,装在竹笼子里捆在自行车后座。若是跑上两三趟,栓军的学费就能凑齐,还能挤出一点,贴补家里还债。
主意打定,他当天傍晚就动身,往二妹栓英家里去。
栓英嫁在邻村,性子软,心里一直记着当初爹娘拿她那两百块彩礼给栓柱娶亲的事,心里虽有疙瘩,可到底是血脉亲人,看见哥哥过来,听他说了缘由,二话不说,把自家那辆半旧的自行车推了出来。这车是妹夫苏文彬攒了很久才买下的,平日里爱惜得紧。
“哥,这车你拿去用,路上千万当心,路远,夜里黑,别赶太急。”栓英一边帮他检查车胎,一边叮嘱,“那几百里路,荒路多,河边山道也不好走,猪仔娇贵,冻着、挤着都容易出事。”
“我晓得。”栓柱点点头,把自行车收好,跟妹妹说好,等忙完这一阵,就把车送回来。
第二天,天还沉在墨色里,启明星孤零零悬在东边的山尖上,鸡才刚叫头遍,栓柱就起身了。
晚月还在里屋睡着,他没有叫醒她,简单啃了半个玉米面窝窝,灌了一瓢凉水,扛起提前编好的竹笼子,推着自行车悄悄出了院门。
秋晨的风极凉,吹在脸上像小刀割,土路坑坑洼洼,车轮碾过碎石子,发出咕噜咕噜的轻响。一路上几乎看不见行人,只有远处村落零星几点灯火。他要沿着国道、乡间土路一直往西边去,几百里的路程,全靠双脚蹬车。
上坡的时候,身子往前倾,用尽全身力气踩踏,汗水很快浸透粗布短褂;下坡又要攥紧车闸,小心把控方向,不敢放快。路上没有饭馆,他随身带的只有几个窝窝,渴了就蹲在路边河沟,捧一捧凉水喝。
一路蹬,一路赶,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又慢慢向西斜去。等他终于赶到那个远县城的猪市,日头已经偏到了下午。
集市快要散了,他抓紧时间,挨家挑猪娃。他常年种地喂牲口,懂行,专挑身子结实、皮毛顺滑、精神头足的,避开弱崽、病崽。谈好价钱,一只只小心放进竹笼,十只猪仔挤在笼子里,哼哼唧唧地拱来拱去。
付完钱,身上剩下的钱已经不多。他不敢耽搁,立刻捆牢笼子,把竹架牢牢绑在自行车后座,调好带子,生怕路上颠簸,笼子松脱,惊着猪娃。
往回走,才是最难熬的一段路。
十只猪娃压在后座,车子重得很,蹬起来格外费劲。天一点点暗下来,晚霞褪去,暮色漫过原野,之后便是沉沉黑夜。路上没有路灯,只有天上的月亮和星星,偶尔从云层缝隙漏下一点微光。路边是连片的庄稼地,风吹着庄稼沙沙作响,远处山影黑乎乎的,偶尔传来几声夜鸟的啼鸣。
猪仔在笼子里不安分,时不时哼叫、扭动,车子跟着晃悠,栓柱必须时时刻刻稳住车把,稍微分心,就连人带车栽进路边沟里。
肚子早就饿空了,带来的窝窝下午已经吃完,又累又饿,腿酸得像是灌了铅,每踩一圈脚踏,都要咬紧牙关。手掌攥车把攥久了,磨得发烫,后来慢慢起了水泡,泡破了,混着汗水,钻心地疼。
他不敢停下太久。夜里露水重,气温越来越低,猪娃怕冷,一旦受凉拉稀,很容易死掉,一趟辛苦就全部白费。
他只能短暂歇上片刻,靠着路边土坡,揉一揉酸胀的腿,伸手隔着竹笼摸一摸猪娃的身子,看看有没有发蔫的,确认都还好,便又跨上车子继续赶路。
月亮慢慢移到中天,已是深更半夜。村里家家户户早就熄灯熟睡,整个山野静悄悄的,只有他自行车链条转动的声响,混着后座猪仔断断续续的哼唧声,在夜色里孤单地向前飘。
等他推着车子,摸到自家村口的时候,远远望见自家窗口那一点昏黄的油灯。
院门虚掩着,王桂香放心不下,一直熬着等他。听见车轮声响,老两口赶紧跑出来接应。
栓柱浑身是土,衣衫被露水打湿大半,额头上沾着草屑,两条腿几乎僵得快要迈不开步子,扶着车把,身子微微发颤。后座竹笼里的十只猪娃,还算安稳,只是疲惫地缩在一起,低声哼哼。
“回来了!可算回来了!”王桂香声音带着哭腔,连忙上前扶住车架子。
陈守田小心解开捆笼子的绳索,和栓柱一起,把竹笼子抬进院子,安置在避风的柴房角落,铺上干草,又端来温水拌了一点糠料喂给猪仔。
栓柱靠在墙根,长长喘了一口气,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他抬手擦了擦脸上的灰土和汗水,看向柴房里活蹦乱跳的猪娃,紧绷多日的心,稍稍松了一点。
只要这十只猪娃顺顺利利养上几天,再转手卖到附近各个村子,这笔收入,刚好够栓军的高中学费。
屋里的晚月,其实早就醒了。方才听见外面动静,隔着窗纸,静静看着院子里那个疲惫瘦削的身影。她知道栓柱是为了栓军上学去奔波,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她依旧怨着这场婚事,怨自己的命运,可看着他这样拼着性命,披星戴月、几百里来回驮猪娃挣钱,心底那层硬邦邦的隔阂里,悄悄掺进一点复杂难言的情绪。
栓兰端来热水,又热了一点稀粥,递到栓柱手上。
栓柱捧着碗,慢慢喝着,目光望向柴房里的竹笼。这只是第一趟。若是行情稳当,他还要再跑一两趟。这条路苦,路远,夜黑,风吹雨淋,可只要能把弟弟送进高中读书,所有辛苦,他都愿意扛。
夜色深沉,油灯的火苗轻轻跳动。柴房里,猪仔偶尔发出几声细碎的哼鸣。这个被彩礼掏空、背着外债的家,没有别的门路,想要抓住这难得的升学机会,只能靠着一双腿、一辆旧自行车,靠着这一趟趟星夜兼程,一点点把希望驮回来。
他吃过自己失学的苦,所以拼尽全力,不想让弟弟再错过这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