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过来的时候,凌川先听见的是液体滴进管子的声音。
滴答,滴答,很规律。
他睁眼看到白色天花板,灯管的光刺得他眯了一下才适应过来。
身上盖着薄毯,手背上扎着针,胳膊抬不起来,像被人抽空了骨头。
气血调不动。
他试了一下,丹田那个位置什么反应都没有,一口枯井,底下的泥都干了。
推演也没开启脑子里安安静静的,没有数据流,没有分析框架,什么都没有。
“醒了?”
声音从右边来,叶茯苓坐在床边的折叠椅上,手里端着半杯凉掉的水,看样子坐了不短的时间。
凌川转头看她,喉咙干得说不出话。
叶茯苓把水递过来,他接过去喝了两口,水从喉咙灌下去,身体才有了一点实感。
“多久了?”
“四个多小时。”
叶茯苓把杯子放回桌上,“赵曜去技术组开会了,让我在这儿盯着你。”
凌川撑着床沿坐起来,胳膊使不上劲,试了两次才靠住床头,手腕上的输液管晃了一下。
叶茯苓伸手帮他理顺。
“林远呢?”
叶茯苓的手停了一下。
“方砺带走了。”
凌川看她。
她低着头把管子贴回手背上,语气压平了:“理由是观察克隆体在高负荷输出后的衰变数据,技术组批了手续。”
“谁批的?”
“黄齐。”
凌川记得这个名字,核心区的项目负责人,跟方砺一条线上的。
他没再问。叶茯苓站在床边,也没坐回去。
“你给他打的药?”凌川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是常规的?”
“补气血的。”
“我看见你跳过了一支蓝色的。”
叶茯苓的手从桌面上收回去了。
她没装不晓得。
门被推开,赵曜从外面进来,脸上挂着开了半天会才有的那种疲态。
看见凌川醒了,拉了把椅子坐下来。
“技术组出了新数据。”
赵曜开门见山,“核心区结晶上的裂纹还在扩,比你们压住的时候宽了零点三毫米。裂隙另一侧的能量浓度在涨,没有回落的迹象。”
凌川听着这些数字,本能地想让推演跑一遍。
算扩展速率,算能量阈值,算还剩多少时间。
念头一动,太阳穴就开始跳。
他闭了一下眼,把那个念头按回去了。
“你别硬撑。”
赵曜说。
凌川没应这句话。
他没有等推演自己醒。
闭上眼,把注意力压到脑子最深的地方,去够那个休眠中的系统。
像在黑屋子里摸墙,什么都看不见,只能靠手指蹭过去找。
推演的边界碰到了。
冰的,硬的,封死。
他往里推了一把。
脑袋里有个东西裂开了。
耳鸣先到,紧跟着鼻腔里涌上来股热流,他抬手一抹,指尖全是红的。
左耳朵也在往外渗,手指摸到耳垂的时候湿了一片。
眼睛也不对劲,视线里有红色的丝在飘,血顺着眼角往外走。
【系统过载,需72小时完整休眠强制启动将造成不可逆损伤。】
红色警告只闪了一行就灭了,推演缩了回去,凌川的脑子空了一瞬。
什么数据都没有,警告也断了。
赵曜已经站起来了,一只手按着他的肩把他摁回床头:“做什么?”
叶茯苓扯了一把纱布按在他鼻子底下,另一只手翻开床头柜上的急救箱。
凌川用手背擦掉耳边的血,喘了两口才平下来。
“不碰了。”
赵曜松开手,没坐回去,站在旁边。
叶茯苓收起纱布,在急救箱里翻了一下。
她的手指捏住一支蓝色注射器,抽了出来。
核心区那支。
她把注射器放在床边小桌上,蓝色管身在灯下颜色很深,里面的液体不透明。
“强制激活剂。”
叶茯苓压低了声,像不想让门外的人听到,“打下去三分钟之内推演完全恢复,气血同步回到可调度的水平。”
凌川看着那支针管。
“什么代价。”
“推演能力永久损失三成。”
病房安静了一阵。
赵曜看看叶茯苓,又看看凌川。
他不懂推演是什么,但“永久”两个字他听得明白。
凌川没碰那支注射器。
“你在核心区翻急救箱的时候跳过了这支针。”
他看着叶茯苓,“没给林远用。”
叶茯苓站着没动。
“为什么?”
三秒钟。
赵曜的视线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没开口。
叶茯苓把注射器拿回来,放进急救箱,扣上盖子,手压在上面。
“他的生理数据不对。”
“哪里不对?”
“我给他做检查的时候,气血值没有继续往下掉。”
叶茯苓说:“你们两个消耗了同样长的时间,你的气血在持续衰减,他的第九分钟之后就不降了。不是稳住,是在回升。”
凌川盯着她。
“他的身体在主动吸收裂隙能量。用药会打断这个进程,打断之后会怎么样,我没把握。”
门外忽然有了动静。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是两拨,一拨在走,一拨在拦。
声音到了病房门口停下来。
“方工的意思是请凌川配合调查,不是拘押,手续齐全。”
方砺的助手,凌川在核心区外面见过,个子不高,说话做事好似秘书的劲儿。
另一个声音沉得多:“他是华东武府的学生,天工没有权限带人。”
老陈。
武府带队导师,五十出头,退役的气血武者,脾气硬,话少,一开口都带刺。
“陈导师,这是技术组的正式流程。”
“流程拿来。”
“在方工那边。”
“在他那边的就不叫正式流程。”
老陈的嗓门不升反降,“我带的学生还在输液,你看看他那个样子,是能配合调查的人?”
门口呆住了。方砺的助手说不过老陈,但也没走,两个人杵在那里。
凌川从床上偏了偏身子,从门缝往走廊里看。
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
方砺。
他没参与门口的争执,就站在那头,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在地面上。
右手背在身后,左手插在口袋里,手指上缠着纱布。
凌川记得那根手指碰了裂纹之后的样子,皮肉翻起来,黑的。
方砺正在看他。
两个人隔着走廊和半扇门,对了三秒。方砺脸上什么都没有,不是在观察,不像在算计,也不像在等回应。
然后转身走了。
凌川把视线从门缝收回来。
叶茯苓的话还搁在脑子里。
推演不在线,没法分析,但有些事不用推演。
林远在吸收裂隙能量。
方砺把林远带走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试着攥拳,手指合不拢。
“赵曜。”
赵曜一直站在旁边没动。
“帮我查一件事。林远现在关在哪儿。”
赵曜没问为什么,转身出了门。
叶茯苓收好急救箱,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没回头。
“核心区的时候,我不是不想给他打。”她说,“是打了之后他可能就不是他了。”
门关上。
病房里只剩输液管的声音。
凌川靠在床头,盯着自己散开的五根手指。
72小时,推演才能醒。
但林远的身体,每过一分钟都在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