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之后,日头一日烈过一日,田禾疯长,遍野青绿。
陈家日子依旧按部就班,栓兰持家利落,下地、家务、喂猪养鸡样样周全,性子鲜活爽朗,把院里烟火撑得温温热热。二妹栓英偶尔回门,夫妻和顺、眉眼安稳,看着便是日子舒心的模样。
家里唯一压在心头的大事,依旧是栓柱的婚事。
陈守田与王桂香日日悬心,却又次次落空。乡里门户根深蒂固的偏见,如同无形高墙,任凭栓柱人品再好、干活再实诚,只要沾着旧日成分的名头,寻常人家便一律避退三分。
寻常人家的姑娘,宁可嫁条件普通、家底清白的后生,也不愿踏入陈家门槛,生怕沾惹半点旧日是非。
就在老两口几乎心灰、渐渐想着随缘认命的时候,一个远村的老媒婆突然上门,带来了一桩让全家意外的亲事。
媒婆上门那日,天刚放晴,风清气暖。
她一落座便满脸笑意,开口先报喜,言语里句句都是难得的好条件:“老哥哥、老嫂子,这回真是你们家撞大运了!我给栓柱寻了个极好的姑娘,样貌、脾性、家境,在周边村里都是拔尖的。”
老两口本已不敢抱太大指望,闻言连忙沏茶细听。
媒婆缓缓细说姑娘底细。
姑娘是邻远村人家,名唤林晚月,年方二十,生得眉目清秀、身姿端正,性子文静柔和,不吵不闹、知礼安分。家中父母都是踏实务农的本分人,家底干净、家风端正,田里有粮、圈里有畜,日子比普通庄户人家宽裕不少。
最难得的是,人家全然不计较陈家当年的成分问题,半点不避讳、不挑剔,听说栓柱为人正直、勤恳能干、稳重顾家,反倒十分乐意结亲。
王桂香听得心头又惊又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些年上门说亲的不是家境残缺、便是人品有瑕,要么便是百般挑剔。从没有一户这般家底端正、姑娘清秀出众、还不嫌弃自家过往的人家。
陈守田神色也松动不少,眉眼间难得透出几分期许。
栓柱立在屋檐下,静静听着,面色淡然,并未随之大喜。他阅历深沉,早懂了世事平衡——世上从无凭空落下的良缘,所有的破例宽容,背后必有缘由。
果然,媒婆话锋一转,道出了这桩亲事唯一、也是最大的难处。
“姑娘家里什么都好,唯一一桩心事:底下还有个亲哥,比晚月大两岁,至今未曾定亲。家里为了儿子婚事攒了多年,依旧差着一大截彩礼,实在周转不开。”
“乡下规矩你们也懂,哥哥未娶,妹妹先嫁,本就不合常理。人家肯破规矩、不计较你们家过往,只为借着女儿婚事,凑一笔实打实的彩礼钱,给儿子娶媳妇铺路。”
老两口听到这里,心里已然隐隐发沉。
媒婆深吸一口气,道出了最终的彩礼数目,字字清晰,落在安静的院里,沉甸甸压人心头:
“人家也明事理,不绕弯子。如今乡里寻常亲事彩礼,二百、三百便是顶格体面。他家开口,只要五百块彩礼。”
“比市面寻常最高价,足足多出两百多。就这一笔钱,到位便定亲、秋收便嫁娶,一切好说。”
一语落地,院内瞬间寂静无声。
当下年月,五百块彩礼,绝非小数目。
普通农家整年勤勤恳恳、省吃俭用,一年结余不过三四十块。五百块,几乎是庄户人家十几年的积蓄,是压得普通家庭喘不过气的天价。
此前乡里最体面的亲事,最多三百封顶,已是人人夸赞的厚礼。
这桩亲事,看似处处圆满、处处般配,唯独这彩礼,高得刺眼、高得苛刻。
说白了,这就是一场换彩礼的婚事。
姑娘清白清秀、家境良好、不计成分,是人家开出的筹码;高额彩礼、破格联姻、不顾忌讳,是陈家需要付出的代价。
王桂香瞬间红了眼眶,又喜又涩。
喜的是终于有人不嫌弃自家出身,儿子终于有了一桩体面般配的姻缘;涩的是这五百块彩礼,如同一座大山,压得普通寒门根本无力喘息。
她低声喃喃:“太多了……实在太多了……咱们普通庄户,哪里凑得出这么多钱……”
陈守田捏着旱烟杆,久久沉默,眉头死死蹙着。
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嫁女求财的、见过联姻换利的,却从没见过这般明码标价、分毫不让的婚事。可他心里也清楚——人家就是凭着不避成分、姑娘优质,才敢开出高价。
换做别家清白好门户,根本轮不到陈家攀附。
一旁的栓兰也愣住了,小小年纪也知道五百块是天文数字,站在一旁不敢作声。
满院焦灼压抑之际,唯有栓柱依旧沉稳平静,脸上无悲无喜。
他轻轻开口,声音低沉笃定:“我懂人家的意思。”
“姑娘是好姑娘,人家家境也是好家境。不计较我们家从前的事,是真心宽。多出来的彩礼,是为她哥哥换婚,情理上说得通。”
他看得通透,从不贪凭空便宜,也不怨人心现实。
世道便是如此,他家因成分受限、处处低人一头,如今有人愿意打破偏见、成全婚事,自然要拿对等的代价来填。人家不是刁难,只是买卖分明、利弊算清。
媒婆见状连忙劝道:“栓柱是通透人!人家爹娘说了,只要彩礼一次性到位,陪嫁绝不寒酸,被褥木器、布匹家什样样齐全,日后嫁过来也绝不拖累婆家,姑娘温顺懂事,好好跟你们家过日子。”
“说白了,就是拿一笔钱,换一门不受偏见的好亲,换个端正贤惠的好媳妇。你们想想,这几年多少家因你们家旧事退婚?再拖下去,栓柱年纪越来越大,往后只能找更差的、更将就的。”
这话现实、扎心,却句句属实。
老两口陷入两难纠结。
答应,天价彩礼掏空家底、往后数年还债吃苦;
不答应,错过这桩良缘,往后再无这般般配的姑娘,儿子婚事只怕彻底无望。
屋内气氛沉沉,夏日热风吹过庭院,却吹不散满心滞涩。
栓柱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田亩,眼底平静无波。
他不怨女方家人现实,不怪彩礼苛刻,更不叹自己命途受限。
出身是他与生俱来的枷锁,他无力更改。这些年他隐忍劳作、默默撑家,早就学会了接纳所有不公与为难。
只是他心里清清楚楚:
这场看似圆满的良缘,从始至终,都是一场明码标价的交换。
姑娘清白温柔,是真;
家境宽裕端正,是真;
不计成分偏见,是真;
为兄换婚、高价索财,亦是真。
人间万般姻缘,各有机缘,亦各有代价。
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语气坦然:“爹娘,不必为难。能凑便凑,凑不出便作罢。婚姻讲究缘法,买来的缘分不必强求,错过也无需遗憾。”
他通透豁达,从不为外物折腰,更不愿让父母为了自己的婚事,压上半生重担、透支余生清贫。
只是老两口听着这话,心里更酸、更疼。
自家这般懂事、这般优秀的儿子,偏偏要被出身困住、被彩礼为难,明明万般般配,却偏偏卡在最现实、最无奈的钱财之上。
夏日悠长,风拂葡萄架叶影婆娑。
一桩突如其来的好亲,带着诱人的圆满,也带着沉甸甸的磨难,落在了陈家本已安稳的岁月里。
栓柱的婚事,自此从“无人问津的偏见”,变成了“可望难及的高价”。
前路依旧茫茫,两难依旧无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