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2集:微服挨骂
方家庄清早的雾气还没散,工棚里已经叮叮当当响起来了。李世民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短褐,袖口挽了两道,脚上蹬了双麻鞋,站在工棚门口东张西望。他身后跟着两个扮作随从的侍卫,被他打发到庄口蹲着去了,说“人多扎眼”。
林北昨儿夜里跟他说好了:进了工棚就是学徒,不许端架子,不许掏腰牌,师傅让干啥就干啥。李世民应得爽快,真站到工棚里头,闻着铁锈味和煤烟味混一块儿那股冲鼻子的气,才觉出这活儿不好干。
“新来的?”一个半大小子从炉子后头探出脑袋,是二柱,手里攥着根火钳,脸上沾着煤灰,鼻尖上黑乎乎一块,“叫啥?”
李世民张了张嘴,差点把“朕”字说出来,硬咽回去:“……李……李二。”
“李二?”二柱拿火钳指了指炉子旁边的风箱,“新来的先拉风箱。看见那边那个把手没?一推一拉,火苗起来就行。别拉太快,拉快了火星子乱飞;别拉太慢,拉慢了火不旺。”他交代完了扭头冲里头喊,“大牛!新来的拉风箱,你盯着点!”
大牛从铁砧后头走过来,比二柱高半头,手里拎着把小锤,上下打量了李世民一眼,眉头皱了皱:“手这么白?没干过活?”
李世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常年握笔批折子,掌心里只有一层薄茧,跟匠人手上那些铜钱厚的硬茧子一比,确实不像话。他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没……没干过。头回来。”
“头回来就好好学。”大牛把小锤往腰里一别,“拉吧。”
李世民握住风箱把手,推了一下。风箱吱嘎响了一声,炉膛里冒了股黑烟,没见火苗。他又拉了一下,这回使大了劲,风呼地灌进去,火苗窜起来半尺高,火星子噼里啪啦往四处蹦,有一粒蹦到大牛手背上,烫得他“嘶”了一声甩手。
“你使那么大劲干啥!”大牛瞪眼,“跟你说了别拉太快!火苗窜那么高,铁还没搁进去呢,烧空气啊?”
李世民赔了个笑:“头一回,手生。”
“手生就慢点拉。”大牛拿火钳把炉膛里的炭拨了拨,“一推一拉,匀着劲儿。火苗稳在炉口就行,别让它窜出来。”
李世民点了头,重新握把手。这回他刻意放慢了,推一下拉一下,可节奏不对——推得慢拉得快,炉膛里的火苗一会儿旺一会儿蔫,跟打摆子似的。二柱在旁边看着直咧嘴:“你这拉法,火都得让你拉出病来。”
拉第三下的时候,李世民推到底没稳住,把手一滑,风箱活塞缩回去太快,一股倒风灌进炉膛,“噗”的一声闷响,火苗子整个缩回去,只剩炭堆上一丁点红火星。
“灭了。”二柱把火钳往地上一扔,叉着腰看他,“李二,你以前干啥的?”
“念……念书的。”
“念书的跑工棚来干啥?拉个风箱都拉不利索。”二柱蹲下去拿火镰重新打火,嘴里嘟囔,“念书的就会写文章,写文章能打出锄头来?锄头是铁打的,不是笔写的。”
大牛在旁边帮腔:“你念过书,认字不?”
“认……认几个。”
“认字有啥用?认字能认出炉子火候?我跟你说,火候到了铁发白,火候欠了铁发红,这颜色得拿眼睛看,认字认不出来。”大牛拿锤子敲了敲铁砧,“拉风箱,再学。”
李世民蹲在风箱旁边,脸上黑一块白一块——黑的是煤灰,白的是憋笑憋的。他在宫里几十年,没人敢这么跟他说话。二柱和大牛你一句我一句地数落他,他听着听着忽然觉得挺有意思,抿着嘴没吭声。
火重新点着了。二柱教他拉风箱的诀窍:“推到底,拉到头,中间别停。跟走路似的,一步是一步,别一脚深一脚浅。”李世民照着学,这回稳多了,火苗子在炉口匀匀地跳,不高不低。二柱看了两眼,点了头:“这还差不多。刚才是真蠢,蠢手。”
大牛把一块铁坯搁进炉膛,等铁烧红了夹出来,搁在砧子上,递了把小锤给李世民:“你来捶两下试试。”
李世民接过锤子,抡圆了往铁坯上砸。“咣”的一声,锤子砸在铁砧边缘上,铁坯跳起来半尺高,大牛眼疾手快一把接住,没掉地上,手背被烫了个红印。
“你往哪儿砸!”大牛急了,把铁坯往砧子正中一搁,“看准了再砸!锤子跟着眼睛走,眼睛看铁坯正中间,别东张西望!你这手不是蠢手,是瞎手!”
二柱在旁边乐得直拍大腿:“李二,你拉风箱拉不好,捶铁也捶不准,你还能干啥?”
“我……学。”李世民拿袖子抹了把脸,袖口上全是煤灰,一抹脸更黑了。
“学?就你这手,得学三年。”大牛把铁坯重新搁进炉子里烧,回头冲李世民说,“今儿上午你别碰铁了。去,墙角那堆废铁块,拿锉刀锉,锉到两头一般平再来找我。”他指了指墙角堆的十几块巴掌大的铁片,都是打废了扔在那儿的次品,“锉不平,中午别吃饭。”
李世民乖乖走到墙角蹲下,拿了把锉刀,对着一块废铁片锉起来。锉刀吃铁的声音刺啦刺啦的,他锉了两下抬起来看,中间凹下去一块,两头翘着。二柱从旁边过,伸脖子看了一眼:“你这叫锉铁?你这叫啃铁。锉刀走直线,手要稳,劲要匀,别跟狗啃骨头似的。”
李世民把铁片翻过来又锉了两下。大牛从炉子那边喊:“二柱别管他!让他自个儿锉!锉不平晚上接着锉!”
工棚门口,林北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那儿了。他今早去庄口接李世民,没接着,转头到工棚一看——李世民蹲在墙角锉铁,脸上黑灰糊了半边,袖口上全是煤粉,锉刀使得跟划船似的,左一下右一下,铁片锉得歪七扭八。二柱和大牛轮着数落他,他一句嘴没顶,点头哈腰地学。
林北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嘴角抽了抽,没进去,转身走了。赵大从后头跟上来:“那不是……那谁吗?咋在里头锉铁?”
“新来的学徒。”林北往匠盟堂走,头也没回,“叫李二。学得慢,脾气倒是挺好。”
赵大挠了挠头,又回头看了一眼工棚,嘀咕了一句:“长得还挺像……”
“像谁?”
“……没谁。”
工棚里头,李世民又锉废了一块铁片,二柱在旁边唉声叹气地教他怎么找平。大牛蹲在炉子边上,一边往炉膛里添炭一边问二柱:“这李二真是念书的?念书的人锉铁锉成这样?”
“谁知道呢。”二柱拿锉刀在铁片上比了比,“不过他脾气好,骂他他也不恼。比上回那个来学打铁半道上跑了的强。”
李世民蹲在墙角,拿锉刀锉着铁片,脸上黑灰底下藏着笑。他想起程咬金那天在偏殿说的醉话——“陛下怕匠盟,林北怕官抢”——这会儿蹲在工棚里锉铁,被两个半大小子骂“蠢手”“瞎手”,忽然觉得老程那话还有后半截:匠人不怕官,官也不怕匠人,官跟匠人蹲一个工棚里锉铁,骂两句蠢手瞎手,谁也不记谁的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