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9集:军马农具
金銮殿上今儿没别的事,就一件事——军马。
兵部侍郎周怀义站在殿中,手里捧着一摞折子,念了足有一炷香的工夫,念得口干舌燥。大意是陇右道折冲府报上来的:自打方家庄苜蓿喂了军马,二十匹试喂马匹个个膘肥体壮,跑百里不带喘,建议朝廷推广苜蓿种植,军马草料由方家庄优先供给,铁器农具往后排。
李世民坐在御座上,听完点了点头,拿朱笔在折子上批了个“准”字,抬头扫了一眼殿中:“传旨。方家庄匠盟即日起,军马草料优先供应陇右、河西两道折冲府,铁器农具排后。军马是边关命脉,马跑不动,仗打不赢。农具晚打几天不碍事。”
殿中一片“陛下圣明”的附和声。兵部的人点头,户部的人点头,连几个平时不吭声的御史都跟着拱手。林北站在殿中靠后的位置,手里捏着一卷纸,一直没吭声。
李世民目光扫到他身上:“林北,你有话说?”
林北出列,把手里的纸卷往御阶前一递:“陛下,臣有本。”
内侍把纸卷接上去,李世民展开一看,是一张图——曲辕犁的图样,犁铧加宽了两寸,犁壁的弧度改过,翻土更深,拉着更省力。旁边拿蝇头小字批了注:旧犁一牛拉不动,新犁一牛可拉,翻地深三寸,每亩省力三成。
“这是什么?”李世民问。
“新式曲辕犁。”林北站在阶下,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臣在方家庄试打了二十把,拿到河滩地里试耕。旧犁一牛拉不动,得双牛;新犁一牛拉得动,翻得还比旧犁深。方家庄四百多户匠人,外加河滩地、山坡地、洼地,统共三千多亩,拿新犁翻一遍,比旧犁省出三百多头牛工。”
李世民把图搁在案上:“朕刚说了军马优先,你拿张犁图上来,什么意思?”
“臣的意思是——农具也得优先。”林北从怀里又掏出一本册子,翻开,是方小满抄的账,“方家庄今年打出去的锄头、铁锨、犁铧,六成卖到了陇右、河西、关内三道。这三道的农户买了农具,多打粮食,多交赋税。赋税多了,兵部买军马的钱从哪儿来?从赋税里来。农具打得多,粮食打得多了,军马才喂得起。”
兵部侍郎周怀义在旁边插了一嘴:“林匠首,你这话说得拐弯了。军马是边关急务,农具是慢功夫。吐蕃那边说打就打,你农具打再多,吐蕃骑兵冲过来,你拿锄头挡?”
“周侍郎,我问你一句——陇右道折冲府的马,吃的草料从哪儿来?从陇右的地里来。陇右的地拿什么翻?拿犁翻。旧犁翻得慢,一季耽误半个月,草料就少收一茬。草料少了,马喂不饱,你拿什么挡吐蕃?”林北把册子翻到最后一页,“方家庄试种苜蓿那三亩地,用的是新犁翻的,草料亩产比旧犁翻的高了两成。两成草料,够一匹军马多吃两个月。你算算,是先打犁还是先打马蹄铁?”
殿中安静了。周怀义嘴张了张,没接上话。李世民坐在御座上,手里转着那张犁图,翻过来正过去看了两遍。
“林北,”李世民把犁图往案上一搁,“朕说了军马优先,你非要农具优先。朕跟你打个赌——今年秋收,陇右道拿你的新犁翻地,粮食多打一成,朕就准你农具优先。少打一成,你就老老实实先给朕打马蹄铁。”
“臣赌。”林北想都没想。
“你不问问朕拿什么做赌注?”
“陛下拿陇右道的赋税做赌注,臣拿方家庄的铁场做赌注。臣输了,方家庄铁场白给兵部打三个月马蹄铁,一文钱不收。陛下输了,往后各道折冲府要军马草料,得拿农具换——一架新犁换一匹马的草料,明码标价。”
周怀义急了:“陛下!这不合规矩——”
“朕觉得挺合规矩。”李世民把朱笔往案上一拍,“就这么定了。林北,你回去接着打犁。秋收之后朕派人去陇右核账,多打一成粮,朕认栽;少打一成,你铁场三个月白干。”
林北磕头谢恩,站起来往殿外退。退到殿门口,迎面撞上个人——程咬金抱着一坛酒,大步流星往里走,差点把林北撞个跟头。
“哎哟!林北!”程咬金一把扶住他,手里那坛酒晃了晃,盖子没盖严,酒气飘出来,殿门口几个内侍直抽鼻子。程咬金冲殿上喊:“陛下!臣来晚了!陇右折冲府那边送了信来,说军马吃了方家庄苜蓿,个个膘肥体壮,郭校尉让我带坛酒来给陛下贺喜!”他低头看了看林北手里的犁图,“这是啥?”
“新犁图。”
程咬金把酒坛往地上一搁,凑过去看了看图,又抬头看了看林北,又回头看了看殿上的李世民,忽然咧嘴笑了:“陛下,臣多句嘴——这犁图好是好,可您跟林北赌啥不好,非得赌陇右的粮?陇右那地,臣去过,地薄,雨水少,旧犁翻一遍都费劲。新犁再好,老天爷不下雨,一样白搭。”
李世民眉毛挑起来了:“老程,你帮谁说话?”
“臣帮酒说话。”程咬金把酒坛盖子一掀,酒香扑了满殿,“臣这坛酒是陇右折冲府送来的,拿今年新打的黍米酿的。黍米是方家庄骨勒从西域捎来的种,种在陇右试了三分地,收了两石。郭校尉说,要是陇右的地都拿新犁翻一遍,明年的黍米能多收三成。”他抱起酒坛,冲李世民举了举,“陛下,您那赌,臣押林北赢。”
殿中几个老臣绷不住,嘴角往上翘了翘。李世民瞪了程咬金一眼,又看了看案上那张犁图,忽然哼了一声:“老程,你这酒是来贺喜的还是来押注的?”
“都是。”程咬金把酒坛往御阶前一搁,“陛下喝一碗,臣陪一碗。喝完了,您准林北农具优先,臣这酒就算没白送。”
李世民拿起酒坛,掀开盖子闻了闻,黍米的甜香混着酒气,确实不赖。他倒了一碗,抿了一口,把碗往案上一搁:“酒留下。赌照打。林北,你回去把新犁图抄二十份送工部,各道折冲府要犁的,找工部批。”
林北应声退出去。走到殿外台阶上,程咬金从后头追上来,拿胳膊肘杵了杵他:“林北,你那新犁真能一牛拉?”
“能。”
“陇右的地我试过,硬得跟铁板似的。旧犁翻三寸都费劲,你新犁翻五寸,牛拉得动?”
林北把犁图展开,指着犁壁的弧度:“旧犁犁壁直,土翻上来堵在犁头,牛越拉越沉。新犁犁壁弯,土翻上来顺着弯甩出去,不堵。一牛拉三亩,比旧犁双牛拉两亩还快。”
程咬金琢磨了一会儿,忽然一拍大腿:“那你要真赢了,陇右的军马草料拿犁换——我这老部下在陇右管马场,回头让他拿二十匹马的草料换你十架犁,你换不换?”
“换。”林北把犁图卷起来,“程将军的面子,一架犁换两匹马的草料都行。”
程咬金乐得胡子直抖:“那你多打几架!我陇右那边草料管够,就是犁不够使。军马要吃草,草要拿犁翻地种——你这话绕来绕去,把我绕明白了。马要吃草,草要犁地,犁要铁打。铁从矿里来,矿从突厥来,突厥的矿拿铁器换。转了一大圈,根子还在你这铁场里。”
林北把犁图往怀里一揣,冲程咬金拱了拱手:“程将军明白人。回头我让方小满算笔账——陇右道全用新犁翻地,能多打多少草料、多养多少军马,算完了送程将军府上一份。”
程咬金一摆手:“算完了直接送陛下!我老程不认字,你送了我也看不懂——你让方小满给我画个图,画多少草、多少马、多少犁,我一看图就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