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6集:放部换铁
骨咄禄四个人在工棚里干了七天活。拉风箱、搬铁料、磨锉刀,什么累干什么。赵大盯得紧,大牛和二柱轮班看着,铁头没事就跑来转一圈,背着手装模作样地检查锄头打得直不直。骨咄禄闷头干活,一句话不多说,他那三个手下也不吭声,四个人跟哑巴似的,就是干活吃饭睡觉,醒了接着干。
第八天早上,林北让赵大把四个人绑到庄门口的木桩上。绳子是新搓的麻绳,绑得不紧,胳膊还能活动,但挣不开。骨咄禄被绑在头一根桩子上,仰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林北,嘴角抽了一下:“要杀了?”
“杀你干什么?”林北从腰里抽出一把刀——不是弯尺,是骨咄禄自己那把弯刀,上回从刀架上取下来的。刀出鞘,日头照在刀刃上,晃得骨咄禄眯了眯眼。林北走到他跟前,拿刀尖对着他胸口,骨咄禄把眼一闭,脖子一梗,等死。
林北刀锋往下一滑,割断了他胸前的麻绳。绳子一松,骨咄禄往前踉跄了一步,睁开眼,愣住了。
林北又走到第二个桩子前头,割断绳子,第三个,第四个。四个人全松了绑,站在庄门口揉手腕子,谁也没动。
“赵大,把他们的马牵来。”林北把弯刀往骨咄禄脚下一扔,“刀还你。马还你。人还你。”
骨咄禄弯腰把刀捡起来,翻来覆去看了看,忽然抬头:“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放你们走。”林北拍了拍手上的绳屑,“你们在工棚干了七天,拉了七天风箱,搬了七天铁料。按方家庄工钱算,一天十五文,七天一百零五文,四个人四百二十文。这钱我不给了,拿铁抵。”
骨咄禄眉头拧起来:“拿什么铁抵?”
“铁矿。”林北蹲下来,拿柴棍在地上画了个圈,“你们左厢五部原来在漠北,地盘上有铁矿,我打听过了。你们会开矿,会炼铁,可你们不会打锄头,不会打铁钉。你们打出来的刀倒是好使,可除了刀,别的铁器你们造不利索。拿你们的铁矿,换我们的铁器。”
骨咄禄没说话,后头那个年轻汉子凑上来小声说了句突厥话。骨咄禄摆了摆手,冲林北说:“换多少?”
“你们出矿,我们出工。你们运来的铁矿,方家庄铁场替你们炼成铁,再打成锄头、铁锨、铁锅、铁钉,你们拉回去用。每送来一百斤铁矿,我给你们打二十斤成器,剩下的八十斤铁归方家庄,抵工钱。”
骨咄禄低头算了算,又问:“那往后呢?”
“往后你们年年送矿来,我们年年给你们打成器。你们那三百户左厢残部,没仗打了,光会放羊放马也饿不死,开矿炼铁好歹是个营生。等你们自己学会了打铁,不想换了,随时停了。”林北拿柴棍把地上那个圈划掉,“我不扣你们的人,也不扣你们的马。你们回去跟部里商量,商量好了拉矿来。商量不好,拉倒。”
骨咄禄盯着地上那个被划掉的圈看了半天,忽然把弯刀往地上一插:“你放我回去,不怕我带兵来打你?”
“你那三百户残部,能凑出多少兵?一百骑顶天了。”林北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方家庄光火枪就造了三十杆,铁场里现成的铁料够打五百把刀。你带一百骑来,我拿三十杆枪迎你,你算算划不划得来。”
骨咄禄嘴角抽了抽,把弯刀拔起来,别回腰里,回头冲三个手下说了句突厥话。三个人翻身上马,骨咄禄最后一个上,骑在马上回头看了林北一眼,忽然笑了,那笑里头也不知道是气还是服。
“林北,你这人怪。”骨咄禄勒着马,“我拿刀砍你徒弟,你不杀我,让我拉风箱。我跑了,你把我抓回来,还让我拉风箱。我拉完了,你放我走,问我要铁矿。”他咂了咂嘴,“你不怕我回去就把这事忘了?”
“忘不了。”林北从怀里掏出一块铁牌,巴掌大,上头刻了方家庄匠盟的戳子,“这是凭信。你拉矿来,凭这牌子进庄,铁场管卸货、管打制、管装车。你要是忘了,我下回见着你,第一件事就是问你——矿呢?”
骨咄禄接过铁牌揣进怀里,拿马鞭子指了指庄门口那几个木桩:“下回我来送矿,这几个桩子还绑人不?”
“不绑。下回你来,我让方小满给你熬粥,小米粥,搁干菜叶子。”
骨咄禄哈了一声,一甩鞭子,马冲出去。跑出去十几丈远,他又勒住马,回头喊了一嗓子:“林北!铁矿送到!”后头三个汉子跟着喊:“送到!”喊完了四匹马撒开蹄子,往北跑远了。
赵大站在庄门口看着马背影,把锤子往地上一杵:“真放了?那阿史那肩膀上那一刀白挨了?”
“没白挨。”林北把弯尺别回腰里,“那一刀换回来一个矿。左厢五部的地盘上那铁矿我打听过,品位好,离地表浅,拿锄头刨都能刨出来。他们没铁匠,刨出来也炼不利索。咱替他们炼,抽八成工钱,比在市面上买铁矿石便宜三成。”
赵大掰手指头算了算:“那咱铁场的料就不缺了?”
“不缺了。往后他们拉矿来,咱打锄头卖到陇右、卖到河西,比从河北道买铁料省一大截脚钱。”林北往庄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你回头跟方小满说,让她算算——一百斤矿出六十斤铁,二十斤还回去打成器,四十斤归咱。这四十斤铁打成锄头、铁钉卖出去,刨去炭钱和工钱,一斤能挣多少。”
赵大应了一声,忽然又问:“那阿史那知道这事不?”
“还不知道。回头我去跟他说。”林北推开药房的门,阿史那正坐在床上拿锉刀修那把卷了刃的铁尺,听见门响抬起头。
“师父。”
“骨咄禄走了。回去拉矿来换铁器。”林北坐在床沿上,看了看他肩膀上的伤,白布拆了,口子结了痂,红红的一道横在肩膀上,“你那刀没白挨。左厢五部的铁矿,往后归方家庄铁场炼。”
阿史那愣了愣,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铁尺,忽然说:“师父,那我阿爸的箭……”
“你阿爸的箭还搁在我这儿。等你伤好了,我教你射箭。不射人,射靶子。”林北把床头那支血箭拿起来,箭杆上的血早干了,拿布一擦就掉了,露出底下老杨木的纹路,“这箭你留着,往后每年拉矿来的时候,骨咄禄要是来了,你拿这箭给他看,告诉他——这矿是你拿血换的。”
阿史那把箭接过去,攥在手里没说话。铁头从门口探进脑袋:“阿那!师父!骨咄禄真走了?他送矿来咱是不是就不缺铁了?那我是不是能多打几把锄头?”
“你先学会把锉刀拿稳再说。”林北把铁头摁回去,站起来往外走,“明儿起,阿史那教你们几个锉零件。他手稳,锉出来的簧片一枪正心。你们跟他学,锉不好不许吃饭。”
铁头乐得蹦起来:“阿那教我!”
阿史那咧了咧嘴,肩膀扯了一下,疼得嘶了一声,嘴上还笑着:“行。明儿教你锉第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