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0集:突厥遗孤
福利院开张头一天,天还没亮透,门口就排了队。赵大扛着床板从粮仓后头绕过来,床板是昨儿新打的,松木的,还带着锯末味儿,他往东间墙根底下一搁,拿袖子抹了把汗:“三张床,够谁睡的?”
方小满在灶房门口支了口大锅,小米粥熬得咕嘟咕嘟冒泡,她拿铁勺敲了敲锅沿:“先紧着小的睡,大的打地铺。被褥不够,老周头回去拆了两条旧毡子,先凑合。”
铁头排在队伍最前头,端着个粗陶碗,碗边缺了个口,他拿手指头抠着缺口转圈。方小满给他舀了满满一勺粥,铁头接过去吸溜了一口,烫得直吐舌头,又舍不得吐出来,含着粥含含糊糊地问:“小满姐,今儿就住这儿了?”
“住这儿了。东间三张床,你挑一张。”
铁头端着碗往东间跑,跑到门口又折回来,把碗搁在窗台上,先跑进去挑床。赵大把三张床并排放,铁头在中间那张上打了个滚,又爬到靠窗那张上坐了坐,最后选了靠墙那张,因为“靠墙不挨踢”。
孩子们陆陆续续端着碗进来,大的十二三,小的刚齐膝,总共九个。方小满挨个点名,点到第七个的时候停了停。那孩子缩在队伍最末尾,比别的孩子矮半头,瘦得颧骨往外突,穿一件灰扑扑的旧袍子,袖口磨得脱了线,袍子下摆拿草绳扎着,腰里别着个东西——方小满眯眼看了看,是一支箭,小号的,箭杆削得光溜,箭镞是铁的,锈了一半。
“你叫什么?”方小满问。
那孩子没吭声,低头盯着自己的脚趾头,脚趾从破鞋里拱出来,蜷着。
“多大了?”
还是不吭声。后头排着的孩子等不及了,推了他一把:“哑巴啊你?”那孩子往前趔趄了一步,手不自觉地往腰里摸,按住了那支箭。
方小满没再问,给他舀了碗粥。那孩子接过碗,退到墙角蹲着喝,喝得很快,喝完了拿手指头刮碗底,刮得吱吱响。铁头凑过去想跟他搭话,刚蹲下,那孩子往旁边挪了半尺,背对着他,手又按在箭上了。
赵大搬完床出来倒水,看见墙角蹲着个生面孔,问方小满:“那个是谁家的?”
“不知道。不说话,腰里别着支箭。”
赵大凑过去看了一眼,那孩子抬头,跟赵大对了一眼——眼珠子发灰,不是纯黑的,鼻梁比别的孩子挺,颧骨也高。赵大愣了下,走回来压着嗓子跟方小满说:“这娃看着不像咱这边的。”
“突厥人。”方小满小声说。
赵大眉头拧起来:“突厥遗孤?哪来的?”
“不知道。昨儿老周头从镇上回来,说城门口有个婆子扔下个孩子跑了,包袱皮上绣了突厥花纹。孩子追着婆子跑了两步,婆子头都没回。老周头看着可怜,给领回来了。”
赵大咂了咂嘴:“这……陛下那边能行?上回陇右道才跟突厥打完仗。”
“林叔说先收着。”方小满把锅刷了,铁勺往灶台上一搁,“他说孩子又不打仗。”
到了下午,孩子们混熟了,在院子里追着跑。铁头拿根柴棍当马骑,二柱跟在后面当马尾巴,几个小的围着井台转圈。只有那个突厥孩子还在墙角蹲着,粥喝完了碗搁在地上,手一直按着腰里的箭,谁走近就抬眼盯着谁。
铁头跑过去喊他:“哎!出来玩!”他摇头。
二柱也喊:“你那个箭能给我看看不?”他把箭往身后一藏,背抵着墙,嘴抿得死紧。
方小满在屋里铺床,铺到靠窗那张时,发现褥子底下压着个东西——布包,打开一看,里头是半块干馕、一把小刀、几枚铜钱,还有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突厥袍料。方小满把布包原样包好,搁回去,刚直起身,那孩子从门口探进半个脑袋,看见她站在床边,脸一下子白了,冲进来一把把布包抢过去抱在怀里,退到墙角蹲下,拿背对着她,肩膀一耸一耸的,不出声,就是抖。
方小满蹲下来,没碰他:“那箭也是你阿爸给的?”
孩子肩膀停了一下。
“我不拿你东西。”方小满把褥子铺平,“这床你睡。布包搁枕头底下,没人动。”
孩子慢慢转过头,灰眼珠盯着方小满看了好一会儿,嘴张了张,冒出一句突厥话,方小满听不懂。他又用汉话说了一句,口音生硬,一字一顿:“你……不……告……官?”
“告什么官?”
“我阿爸……打……你们的……仗。”他把箭攥得更紧了。
院子里铁头他们还在追着跑,笑声从窗户纸外头透进来。方小满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你阿爸是你阿爸。你是你。你睡了这张床,就是福利院的人。福利院不告官。”
孩子盯着她,手松了松。
晚上吃饭的时候,铁头端着碗凑到突厥孩子旁边蹲下,拿筷子头戳了戳他的胳膊:“你叫啥名?我叫铁头。”
突厥孩子往旁边挪了挪,没吭声。
“你不说我就叫你哑巴了。”
“阿史那。”声音很小,跟蚊子哼似的。
“阿史那?”铁头念了两遍,觉得拗口,“就叫你阿那吧。阿那,你那箭真能射人不?”
阿史那低头看了看腰里的箭,把它抽出来,搁在膝盖上。箭杆上刻了几道歪歪扭扭的记号,他拿手指头摸着那些记号,忽然说:“我阿爸射的。最后一支。”
铁头凑过去看:“你阿爸呢?”
“死了。”阿史那把箭重新别回腰里,端起碗接着喝粥。
二柱从旁边经过,听见“死了”俩字,停下脚步看了看阿史那,又看了看他腰里那支箭,忽然扭头冲屋里喊:“方小满!他腰里别着突厥箭!”
这一嗓子喊出来,院子里顿时静了。几个孩子围过来,看看阿史那,又看看他腰里的箭,有人往后退了一步。二柱的哥哥大牛在铁场当学徒,前年跟着师傅去陇右送过一批铁料,回来说突厥人拿箭射他们,有一支箭擦着他耳朵飞过去。大牛拽了拽二柱:“离他远点。”
阿史那慢慢站起来,手里攥着箭,背贴着墙,眼睛盯着围过来的孩子。铁头站在他和人群中间,回头看了看阿史那,又看了看二柱:“他阿爸死了。箭是他阿爸给的。”
“突厥人杀过咱的人!”二柱喊。
“他阿爸杀的,又不是他杀的。”铁头把碗往地上一搁,“他就一个人,腰里别着根箭,你怕啥?”
正僵着,院门响了。林北推门进来,手里拎着半袋子药,是刚从镇上配回来的。他进院就觉出气氛不对,扫了一眼:孩子们围成半个圈,圈里头贴着墙站着个瘦小的孩子,手里攥着支箭,铁头挡在他前头。
“怎么回事?”
赵大从灶房探出脑袋,三言两语把事说了。林北听完,把药袋子递给方小满,走到阿史那跟前蹲下来。他没急着说话,看了看阿史那的脸,又看了看他腰里别的箭,忽然伸手:“给我看看。”
阿史那往后缩了一下,攥着箭的手紧了紧,跟林北对视了两息,慢慢把箭递了过去。林北接过来翻了翻,箭杆是老杨木的,箭镞铁打的,锈迹斑斑,箭羽剩了两片,拿麻线缠着。他把箭在手里掂了掂,忽然解开自己腰带,把箭往腰带里一别,系回去。
阿史那愣了。
“箭我先收着。”林北站起来,拍了拍腰里的箭杆,“你什么时候想阿爸了,找我要。平时搁我这儿,省得别人看着扎眼。”
他转过身,冲院子里其他孩子扫了一圈:“福利院头一条规矩——进了这个门,就是一家人。外头打仗是外头的事,这儿是吃饭睡觉念书的地方。谁再拿老话欺负人,晚上没粥喝。”
二柱缩了缩脖子,大牛拽着他往屋里走了。铁头乐了,凑到阿史那旁边:“走,我带你去看床,咱俩挨着睡。”
阿史那站着没动,看了看林北腰里别着的那支箭,忽然开口:“你……不扔?”
“不扔。”林北把药袋子从方小满手里接过来,往药房走,“你阿爸的箭,扔了可惜。等你会使了,我教你射。”
阿史那站在原地,灰眼珠跟着林北的背影转,嘴抿了抿,跟铁头往东间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林北腰里那支箭的箭羽露在外头,两片麻线缠的旧羽,在暮色里一晃一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