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7集:打击投机
西市老钱家铺子门口,林北让人搬了口铁锅来,搁在台阶底下,锅里倒了半锅炭,火引子一点,火苗窜上来半尺高。围观的人挤了半条街,都伸着脖子看,不知道这个方家庄的匠首要干什么。
林北从怀里掏出一沓契书,往铁锅边上一搁,随手拿起最上头那张,翻开看了看编号,冲人群晃了晃:“这是一张投机契。三天前有人拿一贯钱从咱匠盟买走,转手就挂到茶楼里喊一贯八。这张契的底根上写的名字是方家庄铁场的李老栓,李老栓本人连这股契长什么样都没见过,他连‘股’字都不会写,是有人拿他名字顶了,倒手赚了八百文差价。”
他把契书往火里一扔,火苗舔上麻纸,从边角往里卷,铁锤戳子烧成黑炭,纸灰飘起来,围观的人往后缩了缩。
“今儿当众烧的,是所有底根对不上的投机契。”林北又拿起第二张,“这张,编号三百七十四,底根上是赵家炭窑的孙二柱。孙二柱前天来找我,说有人给他二百文钱,借他名字认了十股,认完了股契拿走,说年底分红给他一半。孙二柱问我行不行——我说不行。股契上写谁的名,年底分红给谁。谁掏的钱,找谁要去,匠盟不认。”
第二张契书扔进火里,火舌一窜,纸灰打着旋往上飞。人群里有人叫好,有人脸色发白往后溜。赵大带着二十个匠兵把着街口,见着溜的就拦下来:“别急着走啊,前头还有好几张呢,看看有没有你认的。”
第三张契书烧到一半,一个穿绸衫的从人群里挤出来,正是茶楼二楼那个吴老板。他脸上堆着笑,冲林北拱了拱手:“林匠首,林匠首,借一步说话。”林北没动,手里还捏着几张契书:“吴老板有话当众说。”
吴老板凑近了,压着嗓子:“林匠首,你烧契书,烧的是那些倒手的散户。我跟他们不一样,我是真心看好匠盟铁场,我这几个月囤了八十股,钱都是现钱掏的,一股一贯,一文没少给。你烧了那些投机契,我这八十股岂不也悬了?”
林北看着他:“你八十股,底根上写的是谁的名?”
吴老板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单子,上头列了一串名字:“都是各庄的匠人,我借他们名认的。钱我掏的,分红我跟他们对半分,契书上写得明白。”
“契书上没写明白。”林北把底根册翻开,往吴老板面前一搁,“匠盟股规第一条,认股人须是匠盟在册匠人,钱须是本人工钱、积蓄或匠盟预支的安家费,不得代持,不得转借。你借匠人名字认股,本身就是违规。这八十股,底根上写的是匠人名字,年底分红按规矩给匠人,你那份对半分——那是你跟匠人之间的私账,匠盟管不着,但匠盟也不认你那八十股是‘你的股’。”
吴老板脸僵了:“那我这八十贯……”
“你找那二十个匠人要去。”林北把底根册合上,“他们每人分了四百文借名费,年底每人还能领三百文分红。你掏了八十贯,最后拿回来多少,看你跟匠人怎么商量。你要是觉得亏了,去县衙告他们诈你钱——不过我得提醒你,县衙刚斩了个孙县丞,眼下正查这种事呢。”
吴老板脸从白转红,从红转青,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赵大从街口挤过来,身后跟着两个匠兵,手里捧着个木匣子:“林北,按你说的,把西市所有卖匠盟股的铺子都盘了一遍,统共搜出来二百多张投机契,全在这儿了。”他把木匣子往铁锅边上一搁,“咋处理?”
“烧。”
赵大掀开匣子,一摞一摞往火里扔,火光映得周围人脸上忽明忽暗。方小满蹲在旁边,拿铁尺拨灰,拨一张念一个编号,底根册上翻一个划一个。烧到最后几张,她忽然停了:“林叔,这张编号五百零一,底根上没有。”
林北接过来看了一眼,契书封皮上印的铁锤戳子模模糊糊,底下分红条款被改过,原本“一股三百文”改成了“一股六百文”。他举起来给人群看:“这张是假的。匠盟股契只发到五百号,五百零一号是有人自己刻了戳子私印的。赵大——”
赵大把假契往火里一扔,扭头冲街口喊:“县衙的人来了没有!”
两个差役从人堆后头挤出来,腰里别着铁尺——是林北送县衙的,上回斩了孙县丞,新来的县丞主动找匠盟要的,说“往后查案拿铁尺,比拿水火棍好使”。差役接过林北手里的假契底样,看了一眼:“林匠首放心,这张假契我们带回去查,刻戳子的铁匠不难找。”
当天晚上回到方家庄,林北把匠盟堂里管事的全叫来,方小满、赵大、老周头、各铁场炭窑的管事,坐了满满一屋子。他把新拟的股规往桌上一拍:“第一条,认股人须是匠盟在册匠人,凭匠人腰牌画押,非匠人不得认股。第二条,认股后三年内不得转让,三年后要转的,须经匠盟堂公议,转给本庄匠人,不得转给外人。第三条,年底分红按底根名字发放,底根上写的谁,钱就进谁兜里,代持、借名、转手,一概不认。”
老周头第一个举手:“我认了十股,三年不能卖,那我急用钱咋办?”
“急用钱找匠盟预支分红,按你认股数估个数,借给你,年底从分红里扣。利息比县衙低一半。”
老周头算了算,点头:“那行。”
赵大问:“那咱手里还剩的那二十股公产股呢?”
“公产股不在此限,学堂使的,不分红,只吃利,利钱专款专用买纸墨。”林北把股规递给方小满,“连夜抄二十份,各铁场炭窑门口贴一份,谁不认字的念给他听。口诀加两句——一股一贯钱,认股凭腰牌;三年不许卖,转手没人接。”
方小满拿笔添上,嘴里念了两遍:“一股一贯钱,认股凭腰牌;三年不许卖,转手没人接。这个好记。”
正说着,庄口狗叫成一片。赵大站起来往外瞅,一骑快马从官道上冲过来,马上的人穿的是内廷宦官服色,腰间挂一块铜牌,到了匠盟堂门口勒住马,翻身下来,脚还没站稳就喊:“方家庄匠盟林北接旨!”
林北走到堂前跪下。宦官展开黄绫,清了清嗓子念:“着方家庄匠盟即日申报匠盟股发行总额、已售股数、每股作价、年度分红预算,备朕御览。另,凡匠盟股交易,按每贯二十文抽税,由匠盟代扣代缴。钦此。”
堂里静了一瞬。赵大掰着手指头算:“每贯二十文?咱一股一贯,抽二十文,五百股抽十贯……这税钱谁出?”
宦官把黄绫递到林北手里,皮笑肉不笑地补了一句:“陛下说了,匠盟股既然能炒到一贯八,抽二十文税钱不算多。林匠首,这税从明日起算,月底解缴内廷,误了期限,咱家可不好交代。”
宦官走了之后,赵大凑过来看那道旨,看了半天,抬头看林北:“陛下这是……也要炒?”
林北把黄绫折好,搁在桌上,手指头在“每贯二十文”那行字上敲了敲:“陛下不是要炒。陛下是看咱匠盟股炒得热闹,觉得这里头有油水可刮。”
方小满从旁边探过头来:“林叔,那咱交不交?”
林北没答,拿起笔,在新股规底下添了一行:匠盟代扣代缴,每股交易税二十文,买卖双方各出一半。
“交。明面上交。但税从交易里出,不从匠盟分红里扣。谁炒谁掏钱。”
赵大乐了:“那吴老板再倒手,一贯八买进,光税钱就多掏三十六文?”
“不止。”林北把笔搁下,“他买进掏一道,卖出再掏一道,买卖各半,他一个人掏三十六文。炒得越凶,税越重。陛下收税收到手软,自然就不急着催咱别的了。”
方小满把新股规抄完,忽然想起什么:“林叔,那假契的事查不查了?”
“查。税归税,假归假。假契不查清楚,往后谁都能刻戳子印股票,咱匠盟的招牌就砸了。”林北站起来,把弯尺往腰里一别,“赵大,明儿你跑一趟长安,把假契的事报给魏大人。顺带把新股规抄一份送过去,就说——匠盟配合陛下收税,但假契一案,求魏大人催一催县衙,赶紧把刻假戳子的逮了。”
赵大应声去了。林北站在匠盟堂门口,看着满庄灯火,忽然想起一件事——税钱月底解缴内廷,那李世民手里有了这笔钱,往后对匠盟的事,是松还是紧?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黄绫,朱笔批的“每贯二十文”五个字写得格外用力,墨都透到了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