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5集:口诀流行
方小满把那块石板往学堂门口一搁,抄起根柴棍当板擦敲了三下。底下坐着的匠人子弟正打瞌睡,被她敲醒了七八个,周豆子嘴角还挂着口水,糊了半张脸。
“都起来!跟我唱!”
方小满拿柴棍指着石板上写的口诀,扯开嗓子:“一锤一,二锤二,股分算到骨头里!”
底下稀稀拉拉跟着念。方小满不满意,又敲石板:“大点声!一锤一!”
“一锤一!”这回响了点。
“二锤二!”
“二锤二!”
“三锤三贯——不对,三锤三,铜板攒够买铁锨!”她临时改了口,因为“三贯”念起来拗口,改成“三”更顺。反正意思到了就行。方小满念一句,底下跟一句,念到第五遍的时候,周豆子来劲了,站到板凳上喊,把后排打瞌睡的二柱也拽起来,两人一唱一和:“一锤一!二锤二!股分算到骨头里!”
赵大蹲在门外头听,听着听着手痒了,摸出怀里那把铜筹——林北让铜匠打的,一根铜筹代表一股,铜筹上铸了个铁锤印。他拿铜筹在地上摆,嘴里跟着念:“一股三百文,两股六百文,三股……三锤三,铜板攒够买铁锨!”念完了把自己逗乐了,“我赵大也会算账了!”
他蹦起来,抄起锤子往铁砧上一砸,当的一声,震得学堂里念口诀的都停了。赵大举着锤子喊:“我算对了!五股一贯五!”
方小满回头瞪他一眼:“赵叔你小点声!我这正教呢!”
赵大嘿嘿笑着缩回去,蹲在地上又摆了一遍铜筹,摆完了又砸一锤,咣咣的,把学堂屋顶的灰都震下来了。
口诀传得快,比林北预想的快得多。当天傍晚,庄口来了个摇拨浪鼓的货郎,挑着担子卖针线胰子,走到老槐树底下歇脚。周豆子正跟几个小孩跳皮筋,一边跳一边唱:“一锤一,二锤二,股分算到骨头里!三锤三,铜板攒够买铁锨!四锤四,算不清账的是傻子!”
货郎听得直乐,问周豆子:“小娃娃,你这唱的啥?”
周豆子拿袖子抹了把鼻涕:“算股口诀!方小满编的,林叔说念会了才能认股。”
货郎挑着担子往邻村走,一路上嘴里哼着“一锤一,二锤二”,哼着哼着把调子改了,配上拨浪鼓的点儿,成了半说半唱的调调。到了邻村,小孩围上来买糖豆,货郎一边收钱一边唱:“一锤一,二锤二,股分算到骨头里——买我两包针,送您一句口诀!”小孩们跟着学,学完了回家唱给爹妈听,爹妈在灶台前头一边切菜一边哼,哼到“算不清账的是傻子”那句,全家笑成一团。
过了三天,方小满去镇上买麻纸,路过县衙后街,听见两个差役蹲在墙根底下对账。一个说:“这个月收的炭税,三贯七百文,加上头儿那笔,五股一贯五……不对,四股一贯二,五股一贯五,我算对了没?”另一个拿根柴棍在地上划拉:“三五一十五,五股一贯五,你算对了。”头一个乐了:“这口诀还真管用!”
方小满捂着嘴没笑出声,快步走过去。没走两步,又看见县衙后堂的窗户开着,里头刘主簿正跟书办发脾气。书办小声说:“老爷,下头人都在唱那个口诀,收税的时候拿口诀对账,比从前快了小半个时辰。”刘主簿把茶盏往桌上一墩:“唱什么唱!匠人的东西,当官的跟着学什么!传出去像什么话!”书办不敢吭声,退出去了。刘主簿自己坐在屋里,忽然听见院子里扫地的老差役一边扫一边哼:“三锤三,铜板攒够买铁锨……”刘主簿一把把窗户关死了。
可关窗户挡不住声。第二天他出门拜客,轿子走到半路,抬轿的轿夫脚下打绊,嘴里还念叨:“四锤四,算不清账的是傻子——老爷您坐稳!”刘主簿在轿子里捂了耳朵,捂了一路,到地方下来,耳朵眼都按红了。
口诀传到长安是七天之后的事。城南朱雀大街上有座茶楼叫“听风阁”,一楼卖粗茶,二楼雅座,三楼是给有钱人预备的。这天晌午,一楼堂里坐满了脚夫、小贩、手艺人,有个卖糖葫芦的老头靠在柱子上歇脚,嘴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哼:“一锤一,二锤二,股分算到骨头里……”
旁边桌上坐了个穿灰布衫的中年人,正端着茶碗喝,听见这调子,茶碗停在嘴边没动。他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把茶碗放下,冲卖糖葫芦的老头招了招手:“老丈,你这唱的什么?”
“算股口诀!方家庄传出来的,我孙子在那边学堂念书,回家教的。”老头来了精神,“您不知道?方家庄匠盟认股分红,不会算的拿铜筹摆,念着口诀就会了。我孙子说了,一股三百文,十股三贯整,我算过了,我认五股,年底能分一贯五!”老头说完,得意地咂了咂嘴,仿佛一贯五百文已经揣兜里了。
中年人笑了笑,从袖子里摸出两文钱买了他一根糖葫芦,咬了一口。这人正是林北。他今儿来长安办匠盟的契本备案,顺路喝茶歇脚,没想到在茶楼里听见了自家编的口诀。
赵大从二楼雅座探下脑袋:“林北!你上来,这儿有位置!”林北摆了摆手,又坐了一会儿。隔壁桌两个读书人模样的年轻人也在对账,一个说:“这个月咱们刊印《论语集注》,纸钱三贯,刻工五贯,卖出去六十本,一本五十文,总收三贯整……三贯减八贯,亏了五贯。”另一个说:“不对不对,六十本一本五十文,六五一三,三贯整。三贯减八贯,亏五贯。没错。”头一个把账本一合:“亏了就亏了,下个月多印点。”第二个忽然说:“哎,你听见刚才那调子没?一锤一,二锤二……这口诀比咱们的算筹好使,三五一十五,张口就来。”
林北端着茶碗,嘴角往上翘了翘。赵大又探下脑袋:“你笑啥呢?”
“没什么。”林北把茶碗搁下,站起身往外走,“回庄。让方小满再编一套进货出货的口诀,茶楼里的生意人用得上。”
赵大从楼上跑下来,追着问:“那学堂里的孩子还接着教不?”
“教。接着教。”林北推开茶楼的门,长安街上的日头照进来,晃得他眯了眯眼,“不光教孩子。从明日起,在庄口大槐树底下摆个摊,谁想学口诀,免费教。货郎学了走街串巷唱,轿夫学了抬轿子唱,县衙小吏学了收税对账唱——唱到长安城人人都知道,匠人的账算得比当官的清。”
赵大乐了:“那刘主簿不得把耳朵堵上?”
“堵上正好。”林北往马桩子那边走,“他堵耳朵,咱张嘴。他堵一只,咱说十句。看谁堵得过谁。”
当天傍晚,方家庄口老槐树底下摆开了摊。方小满站在板凳上领唱,赵大在旁边拿铜筹摆算式,周豆子举着块木牌,上头歪歪扭扭写着:免费教算股,包教包会。来学的人排了半条街,有货郎,有轿夫,有邻村来卖菜的老汉,还有两个县衙里当差的——换了便服来的,站在人堆里跟着哼,哼会了赶紧走,走两步又回头,问能不能再教一套算田赋的。
林北靠在匠盟堂门口,把那把弯尺从腰里抽出来看了看。弯尺已经掰不直了,两头扣在一起,像个铁环。他拿手指头弹了一下,叮的一声脆响。
“赵大,”他喊,“明儿去镇上找铜匠,再打一百根铜筹。不够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