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山里的东西出来得早。
雨下过两场,坡上的蕨菜冒了头,笋子从竹根边钻出来,林子里潮气混着草木叶子味。松针铺在地上踩上去发软,枝头偶尔有鸟扑棱一下飞走。村里有几户人家,闲了就背上背篓进山,采回来晒干,攒着自家吃,或者赶集日自己背到镇上卖。
建军摊子上,那回歇脚的老汉问起山货之后,这话在陈建军心里搁了两天。他没急着定,先在摊前留意了几回:路过的人提起山里货,都说自家晒的笋干、存的榛子没处卖;镇上干货铺价钱压得低,村里人也懒得为这点东西赶一趟集。
他跟秀琴商量过一回。秀琴担心山货跟杂货混在一起串味,也担心看走了眼、收进受潮发霉的货。陈建军说先小份收,单独放,每样货自己上手看过,坏的不收。两口子就这么定了。
这天一早,摊子交给秀琴看着,他跟家里说一声,推上自行车往后山走去。
山路不宽,石头被踩得发亮,两边茅草刚返青。车推不上去的地段,他把车拴在山脚下一棵树旁,徒步走。坡上几丛毛竹刚抽出新叶,竹根边一丛丛笋尖冒出半尺高。转过两道山梁,前头林子里传来背篓磕碰树枝的声响。一个老汉蹲在坡上,正把采下的蕨菜扎成小捆,背篓搁在脚边。
是邻村的赵老汉,平日里常进山。
"建军?你咋也跑山里来了。"赵老汉直起腰,抹了把汗。
"路过看看。"陈建军走近,蹲在坡上,看他背篓里的东西,"赵叔,今儿采的不少。"
"开春就这阵子。"赵老汉把蕨菜抖了抖,"等再过些天,草长高了,就不好找了。"
他脚边堆着掐下来的蕨菜嫩头,指尖染了一圈绿。背篓上沿挂着一把小竹刀,刀刃磨得发亮。陈建军蹲下来,帮着把散在地上的蕨菜捡进篓里。
背篓里除了鲜蕨菜,底下压着一小捆笋干,是去年冬天晒下的;旁边一个布口袋,装着干木耳,几片蜷成黑褐色。陈建军拿起一片木耳,捏了捏,干透,没受潮;又掂了掂笋干,颜色自然,不是熏得发黑的那种。他撕开一小片笋干看里头,纹路干净,没有黑霉点子。
"赵叔,您这些山货,平日都咋卖?"
赵老汉叹了口气,把背篓往身后挪了挪。
"自家吃不完的,赶集背到镇上。摊上要价压得低,识货的人也少,一背篓东西换不了几个钱。有时候赶上下雨,背回来还得自己晾着。去年那袋榛子,搁家里墙柜里,一直没卖出去。"
他说着,蹲下身把背篓里的蕨菜重新码齐,言语里透着无奈。山货采回来费工夫,晒也费工夫,真到了卖的时候,不值几个钱。
陈建军听着,没急着接话。他把几样东西放回背篓,一样样看过成色。
"我摊上眼下卖日用杂货,村里人买东西图方便。"他说,"山货要是成色好,我想顺带收一点,摆我摊上代销。"
赵老汉愣了一下:"代销?"
"东西先放我那儿,不压您本钱。"陈建军道,"卖出去了,我把钱结给您;卖不动的,原样给您送回来,不扣您什么。价钱我照着镇上公道的价给,不往死里压。"
赵老汉蹲在坡上,手里攥着一捆蕨菜,琢磨了一会儿。
他往年赶集卖山货,先要天不亮赶路,背上背篓走十几里,碰上收山货的压价,卖不卖由不得自己。眼下货不用自己背去镇上,卖完结钱,卖不掉还退回来,听着比自己跑强。可他也犯嘀咕,摊子在村里,村里人会买这些山货吗。
"你那摊子,都是些油盐针线、孩子零嘴。"赵老汉说,"山货有人要?"
"先拿一点点试。"陈建军道,"成色好的留下,不好的您自己留着吃。卖几回看几回头,行就接着带,不行咱也不勉强。"
赵老汉又问,东西放在摊上要是放坏了算不算他的。陈建军说山货干品不怕放,真要是受潮长了霉,是自己看货走了眼,损失算摊上的,不找他补。老汉这才放了心。
这话听得进。赵老汉点头,把背篓里那捆笋干、半袋木耳腾出来,又折回家一趟,从墙柜里翻出一袋去年的干榛子。陈建军一样样看过,笋干没霉变,木耳没掺碎渣,榛子壳干,掂着沉。
"就先这三样。"他说,"笋干一捆,木耳半袋,榛子一小袋。蕨菜鲜货不经放,您晒成干,下回我再来收。"
赵老汉把东西装进他带来的布袋,两人当场没多算钱。陈建军记下赵叔家的名字和东西分量,说卖完结账,袋子先放他摊上。
"那袋榛子我存了小半年。"赵老汉指了指布袋,"壳子厚,耐放,就是搁家里没人问。你摊上要是能走动,我下回再采了笋子、蘑菇,还往你这儿送。"
"行。"陈建军把袋口扎好,"东西晒干、拣干净,家里存的我都收。"
下山路上,又碰见两户进山回来的人家。
头一户姓孙,老汉背着背篓正往家走,篓里是一捆晒好的笋干,用草绳扎着。陈建军拦下问了两句,孙老汉起初以为是收山货的贩子,先警惕地看了他一眼,听说是村口摆摊的建军,代销不压本钱,才把背篓放下。
"我这笋干,去年赶集背过两回。"孙老汉说,"头一回赶上雨天,背回来又晒了一遍;第二回贩子压价,没卖上几个钱。"
陈建军解开草绳,抽出两片笋干看,色泽正,闻着是笋香,没有霉味。他收了小半捆,规矩跟赵叔那边一样。孙老汉把笋干交出来,叮嘱说东西要是受潮长霉,可别赖他。陈建军说看过才收,坏的不会要。
再往下走,另一户人家在坡下自留地边,妇人存着半袋干菇,是去年雨季采了晒下的,一直搁在屋檐下。陈建军过去看了看,干菇干燥不碎,颜色褐黄,没掺泥根。妇人听说摆摊上代销,卖完结钱,有些拿不准,问卖不掉会不会退。陈建军说原样退回,不收她一分钱。妇人又问价钱怎么算,陈建军照着镇上收购的公道价报给她,比她自己跑镇上贩子给的高一点。妇人这才把半袋干菇递过来。
东西不多,布袋分成两扎,一前一后搭在车后座上。
推车上路的时候,日头偏过林梢。山路两旁的蕨菜、笋子不时从车把旁晃过去。布袋不沉,可陈建军心里盘算着,这几样山货要是能在摊上站住,村里进山的人家,往后采下的东西就多一个去处,不用再天不亮背篓赶镇上。
回到村口,日头刚过晌午。
林秀琴守着摊子,刚送走一拨客人。看见车后座上的布袋,她伸手摸了摸。
"山里的货?"
"嗯。"陈建军把布袋卸下来,搁在摊角,"赵叔他们几家的,笋干、木耳、榛子、干菇。先代销,卖出去再给人家钱,卖不掉退回去。"
林秀琴解开袋口,把几样山货倒在摊板上,一样样摊开看。笋干色黄褐,木耳黑亮,榛子在袋里滚出哗啦声。她拣起一片笋干闻了闻,没霉味;又抓起一把榛子,挨个捏了捏壳,空壳的挑出来搁一边。
"看成色还行。"她说,"就是村里人以前习惯赶集买,不知道摊上有这些。"
"先少摆一点。"陈建军道,"有人问就尝,看能不能走起来。"
两人趁摊前空当,把山货收拾出来。笋干扎成小捆,搁在摊角木板上;木耳、榛子、干菇分装进干净的纸袋,袋口折好;摊上腾出一小块地方,跟日用杂货隔开,免得酱油、洗衣粉的味串过去。林秀琴找了张旧纸,压在山货前头,用铅笔写下笋干、木耳、榛子几样名字,没写死价,有人问再当面报。
收拾的时候,林秀琴把空壳榛子挑出来,搁在一边说这些不能卖。陈建军点头,山货跟日用杂货不一样,客人买回去炖菜、嗑果仁,有一颗霉的、空的,下回就不信了。
笋干、干菇怕潮,林秀琴没直接摊在木板上,先垫了一层干净旧布。袋口折紧,白天摊出来见客,收摊时重新扎好。她做事细,哪样货是哪家的,心里也分着类。
头一个问山货的,是晌午歇脚的周叔。
他蹲在摊边,看见摊角那一扎笋干,伸手拿起一片。
"这不是赵叔家山里晒的那种?"
"是。"陈建军道,"赵叔他们几家的,刚从山里收回来。您尝尝,到时炖肉、炒肉都行。"
周叔捏着笋干看了看,又闻了闻,点头:"这笋干干净,没掺碎枝。镇上干货铺卖得贵,也没这个实在。"他称了一小捆,说拿回家炖腊肉。
旁边歇脚的几个村民听见,凑过来看。有人抓起几颗榛子,在手里搓了搓壳,磕开一颗,果仁饱满,没哈喇味。
"去年山里榛子收成还行。"一个妇人说,"我家也存了点,就是没人买,一直搁着。"
"您要是想出手,改天拿到摊上我看看成色。"林秀琴接话,"成色好就摆着代销,卖完结钱。"
妇人应了一声,记下这话。
又一个老汉拿起那袋干菇看了看,问怎么卖。陈建军报了价,比镇上干货铺略低一点。老汉掂了掂袋子,说先买一小袋回去炖鸡,好吃下回再来。林秀琴给他称好,装进纸袋,收钱找零。
几个妇人围着山货摊角,你一句我一句。有人说笋干炖腊肉最香,有人想起家里去年也晒了一捆,搁着忘了吃。周叔买完笋干没急着走,蹲在树荫里跟旁人说,建军收的货干净,比镇上铺子放心。听的人点点头,又往纸袋里看了两眼。
一晌午下来,山货走得慢,但不算冷。周叔买走一捆笋干,另一个老汉称了半斤榛子,两个妇人各买了一小袋木耳,老汉又带走一袋干菇。钱不多,可买过的人都夸东西实在,没受潮、没掺假。有人临走说,家里也晒了笋干,下回赶集前先拿来给建军看看。
山货摆在摊角,跟旁边的针线、手套、洗衣粉隔着一块木板。来买日用杂货的客人,挑完东西,眼睛往山货这边扫一眼,有的顺手问一句,有的就走了。林秀琴也不硬推,有人问才报价钱、拿样品。
隔壁李老拐的摊子照旧冷清。他往建军摊角那几袋山货看了两眼,没过来搭话,坐回马扎上抽烟。
收摊前,林秀琴把山货剩的分量记在本子上,跟日用杂货分两笔记。陈建军把代销几户人家的名字、东西、分量另列了一页,谁的货、多少、卖了多少,一笔一笔分开,免得日后结账弄混。
"这几样山里货,往后能不能当成一桩买卖,我们还得看些日子。"陈建军把本子合上说道:"货我们要看好,不卖受潮发霉的;价钱也要公道,不能比镇上的贵,也不能压山里乡亲的价钱;卖不掉的得给人家退回去,。"
林秀琴点头,把纸袋重新折好,压在木板底下。她又把今天买过山货的几户记在页边,方便下回人家来取货、结账时对得上。
"今天走的这几样,本钱没压在咱们这儿。"她翻着本子说,"真要是卖不动,退回去也不会伤筋骨。"
"就是这个意思。"陈建军道,"先让村里人认摊上有山货这回事,认了,往后再慢慢添品类。"
天黑收摊,两口子扛着空架子回家。车后座空了,布袋留在摊角木箱里。路上林秀琴问起,要是山货卖得好,要不要多收几户。陈建军说先把手头这几样卖出几回头,稳住了再说,不一口吃成胖子。林秀琴嗯了一声,把今天的账本夹回登记本,胳膊夹着本子走在旁边。山里傍晚起了薄雾,村口炊烟落尽,两人的影子拖在土路上。山里那几户人家的山货,头一回摆到了村口摊子上,走得动走不动,还得再看几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