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初中时光匆匆滑过,栓柱已是十六岁。身形抽得高大,肩背结实,常年读书劳作养出沉静的性子。这两年他在学校始终勤勉自持,成绩稳居前列,靠着日复一日的安分与优异,慢慢磨去不少人心里固有的偏见。栓英、栓兰、栓军也都各自在小学安心读书,陈家小院每到傍晚,灯下都是姐弟几人温习功课的身影,在这片黄土坡上,是难得的安稳光景。陈守田和王桂香不求别的,只盼孩子们能稳稳把书读下去,日子平平静静,不起风波。
可大串联的风潮一路从城市漫到县城,再卷进公社这所山里的中学,平静一下子就碎了。
校园里很快变了模样,墙上贴满标语,教室里的课本被推到一边,集会、讨论、组队远行成了日常。同学们一个个热血沸腾,相约着出门串联,去往全国各地。留在学校埋头看书的人越来越少,还会被贴上思想保守、跟不上形势的标签。栓柱本是打定主意不去的,他心里清楚自家的情况特殊,这份读书的机会来得有多不容易,一点差错,就可能连累弟妹,毁掉一家人好不容易得来的安稳。
只是他没有选择的余地。
工作组找他谈话,言辞很重,点明他是破格入学的,若是刻意回避、拒绝跟随队伍,就是态度消极,轻则停学反省,重则直接取消学籍,牵连全家。那些日子,班里的议论声层层叠叠压过来,所有人都在往前涌,唯独他一个人站在浪潮之外,这份“特殊”,在当时的氛围里格外扎眼。他反复掂量,一边是心底舍不得的书桌,一边是一家人的安危,最后只能松口,答应跟着同学们一起外出串联。
临行前夜,小院里的油灯亮了很久。王桂香一边给他缝补行囊,一边不停叮嘱,让他在外少说话,别跟着别人起哄,凡事退在后面。陈守田坐在一旁,沉默许久才开口:“既然不得不去,那就去。记住,跟着队伍走,不掺和过激的事,不跟着争执吵闹。世道乱,保住自己,守住心,多看,少做。”栓柱一一记下,把父亲的话牢牢放在心底。
第二天一早,队伍集合。几十名少年背着简单的行李,举着标语,呼着口号,沿着黄土路出发。栓柱混在人群中间,一身洗旧的粗布衣裳,行囊里只有薄被、干粮和水壶,没有旁人那般高涨的兴奋。别的同学一路说笑畅想,念叨着要去大城市、看不一样的风景,他大多时候只是安静走着,目光望向远方连绵的群山,心里放不下家里的弟妹,也放不下案头的书本。
串联一路,人潮如海。沿途各地都有接待站,来来往往全是各地赶来的学生,车站、街道、广场到处都是成群结队的年轻人,喧闹不息。人挤人的时候,连落脚的地方都局促,队伍不停转移,赶路、集合、听宣讲,节奏不由自己掌控。他原本想着,随身带上一两本书,趁着空隙悄悄翻看,可现实并不如愿。大家吃住行动都聚在一起,几乎没有独处的空间,人群裹挟之下,根本寻不到安安静静自学的机会。只要单独捧着书本,立刻就会引来旁人异样的目光,又会被说脱离集体,消极落后。栓柱只好收起这份念头,把读书的心思暂时压在心底。
但他没有浑浑噩噩跟着人流盲从。
队伍里常有一些激烈的争执、过激的举动,不少少年被热烈的气氛带动,情绪激昂地参与进去。每到这种时候,栓柱总是不动声色往后退,站在人群的边缘,不举手、不呐喊、不附和,绝不往前凑,守住自己的底线。同伴有时候会拉他,劝他一起跟上,他都温和地推脱过去,只说自己不善言辞,看看就好。有人说他胆小、性子闷,他也不去辩解,只是安安静静站在一旁。
串联的路线很长,他们一路辗转,走过一座又一座城市,最后真的到了北京,又去往上海,中途还路过天津、南京、杭州等等许许多多从前只在课本上读到过的地方。
这是栓柱第一次走出闭塞的黄土山沟。
从前他对外面世界的全部想象,都来自旧课本里简短的文字和插图。如今亲眼站在宽阔的大街上,看高楼林立,看往来不绝的人群,看火车站庞大复杂的人流,看街道上和山村截然不同的景象。在北京,他远远望见雄伟的天安门,心脏不由得砰砰直跳;在上海,他看见川流不息的马路、成片的楼房,还有河里往来的船只。江南城市温润的水乡风貌,北方大城厚重开阔的格局,全都实实在在铺展在他眼前。
他不像别的同学,只顾着跟着队伍喊口号、参加集会。他的眼睛一直在看,默默观察着一切。他留意不同地方人的口音、不一样的生活习惯,留意城市里的工厂、商店,留意街道的布局,留意书本里写过的江河、桥梁,亲眼见到的时候,那些文字一下子就活了。他默默对比着山里贫瘠单调的日子,对比黄土坡上日复一日的农耕劳作,心里生出许多从前没有的想法。
白天跟着队伍行动,夜里挤在接待站大通铺,满屋都是说笑讨论的学生。旁人热烈地讨论宣讲的内容,争论各样的话题,栓柱大多闭目养神,或是静静听着,很少开口发表看法。听到一些偏激的言论,他也只是放在心里,不参与争辩。他牢牢记得爹娘的嘱咐,不多言、不站队,只做一个旁观者。
一路风尘,一路辗转。他没有卷入任何过激的行动,自始至终守着分寸,可山河大地、大城风物,实实在在装进了他的眼里、心里。那些亲眼见过的风景,形形色色的人和事,天南地北汇聚在一起的青年,各地不一样的风土,都是书本里学不到的见识。从前困在山沟、困在课本里的眼界,在这段漫长的路途里,一下子拓宽了。他开始明白,天地远比黄土坡辽阔,世上还有无数不一样的活法,不一样的光景。
偶尔夜深人静,同屋的少年沉沉睡去,栓柱睁着眼,心里会想念家里的小院,想念油灯下写作业的弟妹,想念可以安心演算习题的课桌。他依旧遗憾,这段日子不能读书,可他也清楚,这场身不由己的远行,并非全然只有动荡。
他见过了首都的庄严,见过上海的繁华,走过江南的水乡,踏过北方的街巷。洪流喧嚣之中,他守住了自己,没有被狂热裹挟,同时借着这趟身不由己的远行,看见一个宏大又鲜活的世界。
漫长的串联行程慢慢走到尾声,队伍准备启程返程。同行的少年们各有感触,有人满心激荡,回味一路的热闹与声势;栓柱的心里,沉淀下来的是安静的思索。那些亲眼所见的山河城市,悄悄在少年心底埋下更远的向往。他暗暗想着,等回到黄土坡,等风波稍稍平息,他还要重新拾起书本,把这一路所见所想,慢慢融进往后的日子里。
归程的列车缓缓向西,离繁华的大城市越来越远,向着黄土高原的方向而去。十六岁的栓柱靠在车窗边,望着向后退去的田野村庄,神色沉静。浪潮的喧嚣还在耳边回荡,可他心里,已经悄悄攒下了一整个山河的见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