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柯潜还在南京。
放榜之后,他要等榜文送到京里,再回。
九月十五,吴主事来了。
吴主事五十来岁,穿官服,戴乌纱,站在东厢门口,脚下踩着一片落下来的槐叶。
“柯主考。”
“吴主事。”
吴主事说,他不是来托情,是来问的:他外甥中了第三甲。柯潜说知道。吴主事问,主考为什么只给他第三甲。
柯潜没有说话。他把案上的茶推过去一杯。吴主事没有动。
“他的文章,主考取第一。”吴主事说,“榜上却是第三甲。”
他说,府尹按例,涂改之卷不得首列。
吴主事抬起头,问他外甥涂改过。他说,第三行改了一个字,原写‘均其亩’,改成‘均其肥’。吴主事没有说话。
“改对了。”柯潜说,“可例是例。我争了,争不过。”
吴主事看着他,盯着看了一阵。
吴主事说,他做了十二年官,头一回见主考为一句例跟府尹争。
他说,争不过,也不算争。吴主事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说他在南直隶不知道南直隶的事:南直隶的乡试,第一名从来不是白给的,要给一个有分量的人,家世,名声。
他说,第一名有分量,是因为文章有分量。
“文章。”吴主事笑了,“你做了这么多年官,你还信文章。”
“我信。”
吴主事没有说话。
“吴主事,我给你看两卷。”
柯潜从桌上拿起一卷。
“这是他的卷子。誊本。原卷在库。”
吴主事接过来,看了一遍,把卷子放下。吴主事说,写得好。他回了一句,写得好。
吴主事问,就因为这个。他说,就因为这个。柯潜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卷。
“这是备取第十。”
吴主事接过来,看了一遍。
“这一卷也不差。”
他说,这一卷也不差;他是盐商周老爷的侄儿。
吴主事的手停了一下,说周老爷找过他,递过条子。
“我知道。”
“我没接。”
柯潜看着他。
“你没接,可你外甥中了,他侄儿没中。”
吴主事没有说话。
他说,他不问接没接,只问一句:他外甥那句‘均田之难,难在不易均,而在均之后不能守’,是不是他父亲说的。
吴主事抬起头,问柯潜怎么知道。他说,他外甥说的;他父亲是府学教授,教了三十年,说得出这句话;他外甥听懂了,写进去了。
吴主事问,这算他的,还是算他父亲的。
“算他的。”他补了一句,“听懂别人的话,是自己的本事。”
吴主事看着他。
吴主事说,柯潜这个人,在南直隶得罪了周老爷;周老爷是盐商,南直隶的盐三成在他手上,他不记仇,可他记账。
柯潜没有说话。吴主事又说,回京路上小心。
“你这话,是提醒,还是威胁。”
“是提醒。”吴主事说,“我在南京做官十二年,我知道有些事怎么做的。”
柯潜站起来。
“吴主事,我谢你提醒。”
“你不谢我也行。”
“我要谢。你是第一个提醒我的人。”
吴主事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得很短。
“柯主考,我外甥那个第三甲,我认。”
“认就好。”
“可我认了,我心里不舒服。他中了,人家会说他靠舅舅。他这辈子都要背着这句话。”
“那你就别让他背。”
“怎么别让。”
“从今日起,不替他办事。你不替他办事,人家就无话可说。”
吴主事在原地停了停。
“柯主考,你这话,我记住了。”
他走了。走到院门口,他回过头,看了一眼东厢的门。九月十八,柯潜去了一趟扬州。
走的那天,城门刚开。守门的兵丁在打哈欠。
不是顺路。他绕了三天。扬州是盐商的地方。他到扬州那天,天晴。
城外的河上,停着船。船桅一根一根,像林子。船很大,一条接一条,船帮上刷着黑漆。
“这些船,运什么。”他问船家。
“盐。”
“一条船运多少。”
“三千斤。”
柯潜没有说话。他看着那些船。
“这些船,是谁的。”
“周家的。”
“哪个周家。”
“扬州周家。”船家说,“南直隶的盐,三成是他家的。”
柯潜没有说话。
船家探过身,问他买不买盐。
“不买。”
“不买看什么。”
“我看。”柯潜答,“我看三千斤盐,装一条船。”
他站在河边,眼睛没离开。河水是浑的,
河面上浮着一层油光。风吹过来,油光散开。船底压出一道白浪。
挑盐的脚夫赤着上身,肩上垫一块破布,一步一步往船上走,脚下的跳板一颤一颤。周叙那篇文章,论均田之难。
均田之难。田可以均。盐不能均。
他脚跟没挪,走了。九月二十,柯潜离开南京。
走的时候,王先生送到城外。
“柯主考。”
“王府丞。”
“你明年还来吗。”
“不知道。”
“你要来,我还给你做府丞。”
柯潜看着他。
“王府丞,我有一句话。”
“主考说。”
他说,他做了十二年府丞,收过条子。
王先生说收过。他说今年不收。王先生也跟着说,今年不收。
“明年呢。”
王先生没有说话。
“明年你要是不收,你就做不下去。”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做。”
“我做。”王先生说,“我做一年,是一年。”
柯潜没有说话。他从袖里摸出一张纸,递给王先生。
纸上是他写的那四条。
“贴在你屋里。明年谁问,你给他看。”柯潜说。
王先生接过来,折好,塞进怀里。他上了船。船开了。
缆绳湿,解的时候手上沾了水。缆绳解开的时候,湿的,沉。
船离岸,岸上的人退成黑点。他站在船头。
南京城在身后,越来越小。一万二千三百人。一百三十五个中了。一万二千一百六十五个没中。
那些人,回家去。有的明年再来。有的不来了。
“进舱吧,风大。”船家在他身后说。
“我站一会儿。”
“风大,要着凉。”
柯潜没有说话。他看着水面。水面上的光,一闪一闪。
玉河桥。他掉下去的那一年,他二十八。他现在三十四。
十月,他回到京里。路上走了二十天。
过淮安的时候下了雨。京里的槐树落了叶,扫成一堆,堆在墙根。
陈循来找他。陈循进门的时候,先看了看他的脸。
“柯学士。”
“陈阁老。”
陈循坐下来,说南京的事,他听说了一点。
“听说什么。”
“听说你不收条子。”李贤顿了顿,“听说你把一个盐商的对头取在榜上,为这个跟府尹争了三天。”
柯潜没有说话。
“柯潜,我让你挡条子,不是让你得罪盐商。”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这么做。”
柯潜抬起头。
“陈阁老,盐商的条子,也是条子。你让我挡的是条子,不是挡一半。”
陈循看着他。
“你这人。”陈循说,“我要用你,我要担风险。”
“你说过要担。”
“我说过。我担。”
李贤把茶端起来,喝了一口。
“柯潜,你在南京,查出什么了。”
“查出一样。”
“什么。”
“我出了一道题,‘不患寡而患不均’。”
“我知道。”
“一万二千人里,有八百人写的是‘均田’。”
李贤抬起头。
“八百人。他们写的都是空话。”柯潜说。
“八百人写空话,是说他们不会写。”
“不是。”柯潜答,“是说这八百人都知道不均。知道不均,还写空话,因为他们不敢写真话。写真话,考官不敢取。”
陈循没有说话。
“陈阁老,你要清吏治。清吏治,先从科举清起。”
“怎么清。”
“科举取的是敢写真话的人。可如今取的,是会说空话的人。会说空话的人做了官,就接着说空话。”
李贤坐在那儿,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柯潜,你这话,说到了根上。可这话不能往朝上说。往朝上说,人家就说你要改科举。”
“我不改科举。我只想让敢说真话的人,有一个位子。”柯潜说。
陈循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柯潜。”
“嗯。”
“下次乡试,还该你去。”
柯潜抬起头。
“还去?”
“还去。”陈循说,“三年后。你去,我担着。”
那天夜里,柯潜回到住处,坐在灯下。
八月二十七放榜。他进舱。舱里黑,他摸黑坐下,把那块象牙牌从袖中取出来,在指间转了一圈。船晃了一下,牌角的划痕硌着他的指腹。外头,南京的灯一点一点灭了。
南京的灯灭了,明日应天的榜还亮得起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