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十年前的事。景泰七年,六月。
京里的槐树刚开花。
花开得一串一串。
柯潜接到差事。
“应天府乡试,你去主考。”
说话的是陈循。陈循在华盖殿,说话慢。他自己也是状元,永乐十三年的。
柯潜把差事的文书接过来,纸上盖着礼部的印,印是新的,泥还厚。
“主考。”他说。
陈循说,南直隶的乡试比别的省重,举子一万多人,取一百三十五名。
柯潜没有说话。
“你今年三十四。”陈循说,“做过会试的同考,没做过主考。同考看卷,主考定人。”
“定人,就是定人家的命。”
陈循看着他。
“你这句话,说得准。”
“你去,八月到南京,路上一个月。到了,我要你办一件事:南直隶的举子,有一半是官家子弟,有的有真才,有的没有。”
柯潜问,没有的怎么进来的。陈循说,有花钱的,有递条子的。
“你去,把条子挡在门外。”
“挡得住吗。”
“挡不住全部。”陈循说,“挡得住一半。”
柯潜看着他。
“陈阁老,你为什么让我去。”
陈循笑了。
“因为你硬。”
七月,柯潜出发。从京到南京,走了一个月。路上热,他瘦了五斤,到了南京,腰带要往里收一格。
到南京,是八月初。应天府在城南。贡院在夫子庙边上。
他到贡院那天,天阴。贡院的门开着,里头有人在搬东西,脚步声在院子里撞来撞去。
“柯主考。”
一个五十来岁的人迎出来。
“我是应天府丞,姓王。”
“王府丞。”
“里头的屋子收拾好了,主考的屋子在东厢。”
柯潜跟着他往里走。贡院里有几千间号舍,一排一排,像蜂窝。号舍的门都矮,人要低头才进得去。
号舍里一张砖砌的桌,桌上一盏油灯,灯油只给半盏。
“今年多少人。”
“一万二千三百。”王先生说,“比去年多两千。”
“为什么多。”
“因为去年南直隶减了一名,今年加回来了。”
柯潜没有说话。
王先生说,考前会有人来拜访,是考生的家里人,来递条子。柯潜停下脚步,问条子递到哪儿。王先生说,递到门房,门房收了,交给他,他交给主考。
“你从前交吗。”
王先生没有说话。
“交吗。”
“交。”王先生说,“我做了十二年府丞,十二年,每年都有条子;多的年份,二百多张。”
“今年一张不收。”
王先生看着他,说一张不收会得罪很多人,得罪了,这一个月日子不好过。
“我知道。”
王先生把笔搁下。
“那我怎么回人家。”
“你说,柯主考说了,条子不收。”
“人家要问为什么。”
“你说,因为收了条子,卷子就不是卷子了。”
王先生看着他。
“这话,我照说。”
那天下午,柯潜在东厢坐下。他把门房的册子拿来看。册子上记着:某月某日,某人来拜,带了什么。
他看了一页,把册子合上。
“王府丞。”
“在。”
“这册子,从今日起,不记东西了。”
“不记了?”
“不记东西。”柯潜答,“记了,就是收了。”
“不收,也要记。”王先生说,“万一将来有人说,某年某月他来过,你没记,人家说你不认。”
柯潜看着他。
“你说得对。那就记——记来过的人,不记带的东西。他带什么,我不看。”
王先生怔了一下,笑了。
“柯主考,你这个记法,我头一回见。”
东厢的床是硬板的。初七夜里,他没睡好。他躺下,又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贡院的院子。院子里有一口井,井上有盖,盖上压着一块石头。井台上有绳痕,一道一道,深的有半指。
他看着那口井。
二十四年前。那年他在福州贡院,喝了人家一盏茶。
茶是甜的。他坐着,看着窗外的井,看了半晌。
他回桌前,提笔,写了一篇文章,贴在东厢的门上。
“一、凡考生,不得与外界通。”
“二、凡执事,不得私受考生之物。”
“三、凡卷,糊名誊录,主考不得见其名。”
“四、凡有以关节相通者,许人告。告者赏,通者罪。”
写完,他把纸拿起来,走到门口,贴上去。浆糊是凉的,贴上去,纸角翘起一点,他用手按平。
贴完了,他站在门口看。纸是白的,字是黑的。八月初八,头场。
天没亮,考生在贡院门口排队。柯潜站在贡院的门楼上。门楼不高,能看见排队的人。
队伍从门口一直排到街尾,弯过去看不见头。有人提着灯笼,有人背着书箱,有人在最后头蹲着,啃干粮,干粮的渣掉在衣襟上。
天光一点点上来,灯笼一盏盏灭。他站着看了几遍。
“柯主考,”王先生说,“该下去了。”
柯潜说,再站一会儿。王先生问看什么。
“看人。”他说,“一万二千人,考一百三十五个。”
王先生没有说话。
“王府丞,你说,这一万二千人里,有几个是真想读书的。”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柯潜答,“可我知道,一百三十五个里头,有一个是真的,有一个是为了读明白才来的。剩下的,是为了做官。”
王先生没有说话。
“为了做官,不算错。可我不能让为了做官的人,把为了读明白的人挤出去。”
他下楼。
头场的题,他出的。三道四书题,一道经义。题目是他想了三天想出来的。
第一道:“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
第二道:“不患寡而患不均。”
第三道:“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
经义一道,出《尚书》。题牌是木的,字用朱笔写,写完吹干才挂出去。
题牌挂出去,考生哄了一声,静了。他坐在堂上。堂上有三道门,门开着。
他坐在门后,能看见外头。外头没有人。考生都在号舍里。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柯主考,”王先生说,“主考不能出堂。”
“我知道。我站在门口,不出去。”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些号舍。号舍里有人写字,有人发呆,有人趴在桌上睡,笔搁在手边,墨干了。
他看了两眼,回去坐下。
“王府丞。”
“在。”
“我出这些题,你说,有几个能写。”
“不知道。”
“我猜,有一半写不出来。因为‘不患寡而患不均’这句话,做官的人不爱听。”
王先生没有说话。
“可我还是出了。”
“为什么。”
“因为科举考的是读书人。”柯潜答,“读书人,要敢说这句话。”
散场后,有人在门口等他,递了一张礼单。他接过来,就着门楼的灯笼看了一眼。礼单上开着四色:金十两、缎四匹、酒一坛、一部宋版。他把礼单折好,塞进袖里,没有推回去。
下了门楼,他把礼单递给王先生:明日门房,照规矩收。
礼照规矩收了,这一榜的名字还照规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