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之后,塬上迟迟不见落雨。
头顶的天,日日是一片刺目的亮蓝,云彩薄得像一层轻纱,风刮过来,干热滚烫,卷着黄土,掠过一道又一道沟壑。田地里的禾苗原先还勉强撑着青绿,连着几十天无雨,禾叶慢慢失了生机,从叶尖开始发黄、发焦,垂着蔫蔫的穗子,再也鼓不起来。
陈守田每日天不亮就下地,扛着水桶去往沟底挑水浇地。沟里的泉水本就细弱,旱天一久,水流越发稀少,要等许久才能接满两桶。一趟趟爬坡上塬,扁担压得肩膀生疼,旧磨伤还没长好,又添上新的红印。一桶水泼下去,落在滚烫的黄土里,转瞬就渗得干干净净,对大片受旱的庄稼而言,不过是杯水车薪。
王桂香也跟着心急。她一有空就挎着竹筐往远处的荒坡走,去寻还能采到的野菜。近处坡上的苦菜、蒲公英早就被各家挖光,要往更深、更远的沟岔里去,脚下的路崎岖难行,稍不留神便会滑倒。挖回来的野菜,淘洗干净,少放一点玉米面,熬成稀汤,用来填孩子们的肚子。
栓柱已经八岁,心思沉得像个半大的后生。他不再只在田埂边简单拾草,只要能跟着,便陪着父亲去沟里打水。他挑不动满桶的水,就寻来一只小小的瓦罐,一趟一趟往地里运,小小的身子在黄土坡上往返,鞋底磨得飞快。
栓英、栓兰年纪小,帮不上重活,就守在院子里,捡干树枝、捋落在地上的枣叶。栓军还离不开人,常常被王桂香背在背上,跟着在坡上转。几个孩子都懂事,很少哭闹喊饿,他们隐约知道,今年的庄稼怕是指望不上了。
村里的气氛,一天比一天焦灼。家家户户的田地都在受旱,田埂上常常能看见庄户人站在地里,仰着头望天,盼着乌云,盼着雷声。可天总是干巴巴的,夜里也没有一丝凉润的风。偶尔天边聚起一点黑云,大伙心头一喜,不多时,云又被热风吹散,半点雨星都落不下来。
陈守田夜里收工回来,浑身尘土,累得连说话的力气都少了。他坐在炕沿,摊开粗糙的手掌,掌心的裂口沾着泥土,一动就疼。
“地里的谷子,大半都旱焦了,穗是空的。”他声音沙哑,“就算等到收割,也收不下多少粮食。”
王桂香正坐在油灯下择野菜,听见这话,手里的动作顿住。油灯的光昏昏暗暗,映着她憔悴的脸。
“仓里剩下的存粮本就不多,若是收成太薄,往后冬天该怎么熬?”
“只能省,再省。”陈守田长长叹了一口气,“窝头再做稀一点,野菜再多掺一些,能多撑一天是一天。”
这话轻飘飘的,分量却重。往年再难,地里多少能打下粮食,今年旱情摆在眼前,收成要大打折扣。
栓柱躺在炕的外侧,没有睡着。爹娘的对话一字一句落进耳朵里,他悄悄攥紧拳头。他常常在夜里许愿,盼着夜里能下雨,可每一次睁眼,窗外依旧是干燥寂静的夜。
村里渐渐开始有流言,也有旁人的难处传出来。有的人家底子薄,存粮早已见底,已经靠着野菜、树皮勉强糊口。大家都在熬,只是陈家的处境,比旁人又多一层难处。旁人遇上灾年,实在过不去,还能托人、借粮;陈家不一样,旁人忌惮他们家的名头,大多不愿伸手,怕惹上牵连。
偶尔在路上遇见相熟的乡邻,对方看见他们一家人,眼神里藏着同情,却匆匆避开,不肯多说一句话。人情薄如塬上的干土,旱灾一来,便更显凉淡。
这一日午后,日头毒辣。陈守田还在地里抢救为数不多尚能保住的禾苗,王桂香带着栓柱去沟里挖野菜。走到一处背阴的崖根,才寻到一小片鲜嫩的苦菜。栓柱蹲在地上,飞快地采摘,指尖被干硬的草梗划出道道细小的口子,渗出血丝,他也不吭声。
忽然远处传来几声沉闷的呼喊,是别的庄户人在地里叹息。有人望着焦枯的庄稼,低声叹气,说今年怕是要挨饿。
回家的路上,栓柱拎着半筐野菜,小声跟在母亲身后。
“娘,咱们会不会没有饭吃?”
王桂香脚步一顿,侧过头看向儿子,心里一阵发酸。她伸手,用袖口擦了擦栓柱脸上的汗和尘土,尽量把声音放得平缓:“有野菜,有地里的庄稼,咱们省着吃,总能熬过去。”
她嘴上这样安慰孩子,心里却没有底。
等到收割的日子到来,一切猜想都成了真。
陈家田里收割上来的谷子,秕壳多,实粒少。摊在晒谷场上,薄薄一层,看着就让人心寒。陈守田拿着木锨扬场,风一吹,轻飘飘的秕谷漫天飞,留下来能入仓的粮食寥寥无几。
晒谷场上,别的人家也大多面色沉郁。这一场大旱,是整个塬上的劫难,没有人能独善其身。只是对陈家来说,本就拮据的日子,这下雪上加霜。
粮食收进仓,锁好仓门的时候,陈守田站在仓房前,久久没有挪步。仓里浅浅的一层杂粮,要养活一家六口,从秋到冬,再挨到明年开春,何其艰难。
从这天起,家里的吃食又减了分量。
原先一日两顿,还能吃上掺了玉米面的窝头,如今大多改成野菜稀粥。一碗汤水,里面飘着零星的野菜,几粒碎粮,喝下去顶不了多久,肚子很快就又空了。孩子们常常饿得辗转难眠,栓军年纪最小,饿极了才小声哼唧,被王桂香轻轻拍着哄睡。
栓柱总是把自己碗里为数不多的粮粒,悄悄拨给栓军和两个妹妹。他自己多喝野菜汤,喝得胃里发空,一阵阵发慌,也从不吭声。
夜里,夫妻二人低声商量。
“往后不能光等着地里。”陈守田说道,“我抽空去山里,看看能不能寻一点橡子、野榛,运气好,还能逮着一只野兔,给孩子们添一口吃食。”
“山里路险,又干,容易起火。”王桂香忧心忡忡,“你千万当心。”
“我晓得。”
陈守田说到做到。第二日天未亮,他揣上一把干粮,独自往远处的深山沟去。山里草木干枯,走起来处处小心,一天跑下来,常常只能寻到一点橡子,偶尔才能遇上一点野果。回来的时候满身疲惫,手脚都被荆棘划得伤痕累累。
橡子要反复浸泡,褪去涩味,磨成粉掺进野菜粥里,口感粗糙,难以下咽,可好歹能填肚子。
小院里的日子,一日比一日清苦。
往日里那座安稳的青砖宅院,如今只剩下苦熬。没有新衣,没有闲钱,没有宽裕的口粮,一家人全部的心思,都放在一件事上:活下去,撑到下一个雨季,撑到下一季庄稼出苗。
塬上的风依旧干热,吹过空落落的晒谷场,吹过枯黄的田埂。旱灾压在整个村子的头顶,而陈家,在这重灾之上,还要背着那份甩不开的烙印,在旁人疏远的目光里,一点点挨着难熬的时日。
八岁的栓柱,渐渐懂得了饥饿是什么滋味。它像细小的虫子,日日啃噬着肚子。他学会了忍耐,学会了克制,不再有孩童的奢望,只盼着天上落雨,盼着来年地里能长出像样的庄稼。
苦,还没有到头。旱情带来的饥荒,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