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地整理款的事,我按下了。
按下不等于忘了。我在本子上记了三行:五十万、二十五万、缺一张凭证。后面加了一句:桂,夜电,收单。
查人不如等人。心虚的人自己会动。
第七天傍晚,我正要锁门,财政所的小刘在楼下喊:“李乡长,罗支书找您。”
我让他上来。黑袋子放在桌角,袋口敞着,露出两条烟的盒角,另外还压着一瓶酒。他没说是什么,只说土产。
罗四海进门时手里提着一个黑袋子,袋子沉,压得他一边肩膀低。他把袋子放在桌角,笑着说:“李乡长,早该来道贺,怕打扰您,拖到今天。”
我说罗支书坐。他坐下,先聊村里的事,说今年雨水好,苞谷长得旺,又说村小的房顶漏了。说了一圈,才把话落到正题。
“咱们村到乡里那条路,您是知道的,一下雨就是泥塘。我托人打听过,县里今年有一笔乡村道路建设的专项资金,清水乡能分到一些。”
“您现在分管民政扶贫,修路虽说是交通口的事,可您替村里说句话,分量不一样。”。我听完,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修路。上回他栽跟头,就是栽在修路款上。这才几个月,他又来了,还是同一条路。
我说罗支书,为村里办事应该。可修路要走程序,要县里批,我一个刚上任的副乡长,说话未必管用。
他摆手:“您太谦虚。您跟县里什么关系,乡里谁不知道。”。我说关系归关系,程序归程序。
他笑,把袋子往我这边推了推:“一点土产,您别嫌。”。我说罗支书,这东西我不能收。
他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又热起来:“李乡长,您这是见外。”
我说不是见外,是规矩。您要真为村里办事,把预算做出来,把自筹的来源写清楚,我拿去县里说话就有底气。东西拿回去,放这儿我不好办。
他看了我几秒,把袋子提回去,说行,李乡长是清白人。
走时他在门口回头:“那这事,您多上心。”
我说我上心。门关上,我坐在椅子上没动。他今天来,不是送礼,是试。试我收不收,试我肯不肯替他去县里张嘴。收了,我就成了他的人;不收,他就知道这条道走不通,得换法子。当天夜里,我听见了。
罗四海在自家院里打电话,声音不大,风把话吹散了一半。
“……对,那小子没收。话倒是应了,说让把预算做出来。”
那头说了几句。“预算好做。工程队还是歪嘴那边,账走他的户头。只要项目批下来,钱怎么走,咱们说了算。”
“……周科长那边我打过招呼了。县里那条线有他盯着,出不了岔子。”
“……就是这小子有点难缠。上回在会上提了土地款的事,桂所长吓得一晚上没睡。”。我躺在床上,把这些话拆开摆。
工程队是罗歪嘴的。罗歪嘴是他表弟,在镇上拉过几年砂石。账走他的户头,等于钱出了乡财政,进了一个管不着的地方。
周科长。周德望。他在县里替这条线看着。
还有一句最要紧:桂所长怕。怕,说明桂所长知道内情,也知道内情有多重。
第二天我在镇上砂石场外头碰见了罗歪嘴。他正指挥一辆拖拉机倒料,见了我,抹了把脸上的灰,笑着喊李乡长。
我说忙呢。他说混口饭吃。又说:“听说村里要修路?那活我熟,我手底下有十几个人。”。我说修路要招标,得看资质。
他嘿嘿一笑:“资质这东西,镇上谁家不是那么回事。”
我没接话,走了。走出十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那辆拖拉机,车斗上印着“李家坳砂石场”五个字。这个场子,名义上是村集体的。
三条线,一条绳。第二天我算了一笔账:这条路全长四公里多,按县里补助标准,一公里补三万,村里自筹要出一半。李家坳一年村提留才多少,我心里有数。这笔自筹,村里拿不出来,那就只能从别处挪。挪来的钱,最后还是要从工程款里抠回去。
抠回去的办法只有一个:虚报工程量。
过了几天,罗四海又来问。我说罗支书,我打听过了,这笔资金确实有,可今年争的乡镇多。光我说不够,你得自己去县里汇报。
他眼睛亮了:“您给引荐?”
我说县交通局有个方副局长,是我老丈人……我说到一半停了,改口:“是我一个长辈的战友,我跟他有一面之缘。我给你搭个线,你带上材料去当面讲。讲得清楚,比我在中间传话管用。”
他连声道谢,说李乡长真是村里的大恩人。
我说恩人不敢当,把材料做实就行。
下午罗歪嘴来了一趟乡政府,说找李乡长问修路的事。我让他在楼下等,自己下楼见了他一面。
他说:“李乡长,修路那活,我这边人手现成的,机器也有。您要是能给个话,我保证修得结实。”
我说活要招标,谁中标谁干,我说了不算。
他笑:“招标也得有人报啊。”
我说那你把资质、设备、人工都报上来。
他应得爽快,走时回头说了一句:“李乡长,您是咱村出去的人,可得向着咱村。”。我说向着理。
他走后,我给方副局长打了电话。
接线员是个小姑娘,问我要哪儿,我说县交通局。她说线路忙,让我别挂。
电话是通过乡总机转的,等了七八分钟才接通。我在电话里把事说了,末了加一句:“方局长,罗支书这个人,早年在修路款上有过一些不好的记录。您接待他的时候,多留个心眼,特别是自筹资金那部分。”
那头沉默了一下,说:“行,我知道了。小李,你这话说得在理。”
窗外有人推着自行车过院子,车链子哗啦响。我把话筒放回去,手在桌上停了很久。
天黑前张德海来我办公室,说来坐坐。他坐下就说:“修路的事,罗四海找过你?”
我说找过,我没应。他点点头:“这种事,别一个人扛。你扛不动,也说不清。”。我说张书记的意思是?
他把茶盖在杯沿上磕了一下:“我的意思是,往后这类事,班子会上说。说在明处,就不怕人挑。”
我说好。他起身走时,我看他背影。这个人六年不动,靠的就是这句“说在明处”。他不站队,可他让所有事都留一个能查的痕。
挂了电话,我坐在桌前。我这一手不算高明,是把人送到明处。他要真干净,这一趟就是他的机会;他要是不干净,方副局长几个问题就能问出底。
他回来的那天下午,我在院里碰见他。他手里捏着一卷材料,卷得皱,脸上没笑。
他去之前来找我拿介绍的话,我给他写了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三行:项目区、亩数、自筹来源。他看了半天,说这第三行写不出来。我说写不出来就先别去。他还是去了。果然,几天后罗四海去了县里。回来那天他脸色不好。
我问他怎么样。他说方局长让把预算和自筹来源做成材料报上去,还问自筹是现金还是实物,有没有账。我说那就做材料。
他闷了一会儿,说做。夜里我又听见他打电话。
“……方副局长不好糊弄,问得细。你帮我打听打听,他是不是听到什么风声。”
那头说了几句。“……要是有人背后使绊子,那准是李少宗那小子。”。我躺在炕上,听完笑了。
猜对了,可猜对了又能怎样。他手里没有我的把柄,只有一肚子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