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三方汇锋

渊底的雾安静了下来，却不是那种寻常天气里云收雾散的清朗，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压在万物头顶的死寂。灰白色雾霭不再翻涌冲撞，只是缓缓悬浮在半空，像一潭被冻住的浊水，连雾粒流动的声响都淡得几乎听不见。古墙方向那股每隔片刻便震颤一次的闷响彻底消失，整片寂灭之渊，仿佛暂时停下了走向毁灭的脚步。

李砚尘靠在枯藤缠绕的岩柱之后，目光越过层层薄雾，同时锁定三处方向。东面是黑鹰帮死守的古墙法阵，西面山道尽头是黑獠部赶来的族人，而他与周平藏身的这片荒崖，恰好卡在两股势力中间，如同悬在刀锋上的一枚棋子。

周平已经调息完毕，缓缓收了功法，指尖轻轻摩挲着短刀的刀柄。刀刃贴着岩石，没有发出半点声响，他侧过头，用气音对李砚尘说道：“黑獠部的气息更近了，领头的是乌狄，跟着他的族人约莫二十余人，大多是炼气后期，只有乌狄一人踏入筑基。人数不算多，可他们常年在岭地山林厮杀，近身搏杀的本事，远胜黑鹰帮这些常年待在总坛的修士。”

李砚尘微微点头，造化玉牒的破妄感知依旧铺展在外，千五百丈之内，风吹草动，尽数落进他的感知之中。他能分辨出乌狄身上那股粗粝如山石的气息，不同于黑鹰帮修士精炼规整的灵力，黑獠部修士的灵力带着山野莽荒的质感，厚重、直接，少了许多花哨的术法，每一分力量都用来破敌求生。

“乌狄心里清楚，这一趟不是来帮我们的。”李砚尘低声道，“他是为了黑獠部的地界。黑鹰帮一旦拿下渊底封印，下一步必然长驱直入兽脊岭，黑獠部世代栖居的山谷，根本挡不住筑基修士的围剿。他答应过我，渊边之事本不插手，可存亡摆在眼前，由不得他袖手旁观。我们只是恰好和他目标短暂重合，绝非盟友。”

这句话说得冷静，没有半分一厢情愿的期许。一路走到现在，李砚尘早已明白，修行路上，所有的同行大多都是一时的利益契合，人心随时会随着局势变化转向。乌狄可以联手对抗黑鹰帮，同样也可以在局势变化之后，调转刀锋对准他，对准造化玉牒残片。

周平沉默片刻，也明白其中利害，低声应道：“那我们要提前防备他？”

“不必主动设防，那样反而先撕破了脆弱的平衡。”李砚尘视线重新落回古墙之前的黑鹰帮阵营，“我们只需要静观，先看黑鹰帮的选择。他们现在的重心是封印，可只要黑獠部踏入渊底，他们就不得不分出心力应对外敌。玄衣执事心思沉稳，他会权衡，是先镇压墙后凶物，还是先清除闯入渊底的黑獠部。”

此刻古墙前方，黑鹰帮众人依旧紧绷着心神，没有人敢放松。玄衣执事站在阵眼中央，指尖的印诀没有散去，只是灵力输出的速度放缓了不少，双层隔离法阵的灵光不再剧烈闪烁，稳稳托住裂隙之中沉寂下去的紫黑凶芒。他眉头紧锁，目光反复扫过裂隙深处，心底的疑虑越来越重。

方才那一波突如其来的平息，太过诡异。

他修行两百余年，见过禁地封印异动无数次，凶煞之力的起伏都有迹可循。要么持续冲击直至力量耗尽短暂蛰伏，要么积蓄力量之后掀起更加狂暴的攻势，从来没有这样毫无征兆、骤然收束所有戾气的情况。就好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隔着重重石壁，轻轻按住了即将咆哮的凶兽。

“执事，已经半炷香了，裂隙没有再扩张，凶力也没有再起冲击。”一名守在阵角的核心修士低声汇报，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疑惑，“会不会是墙后之物本身力量消耗殆尽，暂时休眠？”

玄衣执事缓缓摇头，目光深邃：“不可能。方才那股力量的底蕴，深不见底，短短一轮冲击，根本耗不掉它的本源。它不是力竭，是主动收敛。”

“主动收敛？”旁边季伯达心头一震，握紧了手中长刀，“它在等什么？”

“不知道。”玄衣执事声音压得很低，“正是因为猜不透，才最危险。它蛰伏的这段时间，我们不能把所有人手都钉在法阵上。总坛的援兵还有不到半个时辰便能抵达，在这之前，渊底不能再放别的势力进来。方才外围探哨传回来消息，黑獠部的乌狄带着族人，已经过了兽脊岭隘口，正朝着渊底方向过来。”

季伯达神色一凛：“黑獠部？他们怎么敢踏入寂灭之渊？”

“兽脊岭和黑獠部地界相连，他们比谁都清楚封印破掉之后的后果。”玄衣执事淡淡开口，“他们不是来凑热闹，是来抢局面的。若是让他们在渊底站稳脚跟，等总坛援兵到来，我们就要同时面对封印凶物和黑獠部两股敌人。传令下去，分出十人，由你带队，去西边谷口拦截，不必死战，拖住他们，不要让他们靠近古墙。记住，首要目标是阻拦，不要过多纠缠，一旦封印再有异动，立刻撤回法阵防线。”

“属下明白。”季伯达躬身领命，长刀在掌心一转，回身点了十名状态尚可的外勤修士，一行十人，悄无声息脱离法阵外围防线，借着流动的薄雾掩护，向西边谷口潜行而去。

他们不敢走远，始终和古墙保持着能够快速回援的距离，脚步放得极轻，灵力收敛，借着乱石沟壑遮蔽身形，朝着乌狄一行人必经的山道隘口摸过去。

荒崖阴影之中，李砚尘把这一幕尽收眼底。

“季伯达带人去拦乌狄了。”他轻声对周平说道，“十个人，一个筑基，九个炼气，刚好卡在谷口要道，利用地形阻击。谷口狭窄，易守难攻，乌狄的人想要冲进来，必然要付出代价。”

周平顺着他的视线望向西方谷口的方向，雾色太厚，肉眼看不到远处的人影，只能依靠感知捕捉到两股正在不断靠近的气息集群。

“一旦打起来，动静不会小。”周平说道，“黑鹰帮的人被拖住，玄衣执事手里可用的人手就更少。如果这个时候封印突然再次暴动，他们的防线会直接出现缺口。”

“这就是我们的机会。”李砚尘的指尖轻轻抵在胸口，造化玉牒残片在识海之中微微发烫，“但同样也是风险。墙后的太古凶物，它能感知到渊底所有的灵力波动。一旦两边厮杀爆发，大量修士的血气、灵力、厮杀产生的戾气混杂在一起，很可能会刺激到它，提前打破方才我们稳住的平衡。原本留给我们的一个时辰缓冲，说不定会直接缩短。”

话音未落，西边谷口方向，骤然响起一声兵器碰撞的脆响，穿透薄雾，遥遥传到荒崖这边。

厮杀，开始了。

乌狄带着黑獠部族人刚刚踏入谷口，还没来得及完全散开，季伯达一行人已经从两侧乱石之后突袭而出。长刀出鞘，凛冽的刀气直接封住谷口通路，黑鹰帮修士呈两翼散开，术法接连出手，青色灵力凝成的风刃、土刺，铺天盖地朝着黑獠部众人压过去。

乌狄早有防备，一声低沉的喝声响起，黑獠部族人迅速结成他们部族惯用的近身战阵，盾在前，刀在后，没有贸然硬接远程术法，脚下踩着熟悉的岭地步法，在狭窄的谷道里辗转腾挪，避开术法锋芒，不断缩短和黑鹰帮修士之间的距离。

黑獠部修士不擅长繁复的远程术法，可肉身强横，近身搏杀悍不畏死。一旦贴到近前，黑鹰帮修士的术法优势便难以施展。季伯达刀法沉稳，一刀劈出，厚重灵力凝成刀芒，直逼乌狄正面。乌狄手中握着一柄粗重的骨斧，斧身是上古异兽的脊椎骨打磨而成，黝黑坚硬，他横斧格挡，金铁交鸣的巨响炸开，两人脚下的碎石都被震得弹跳起来。

“黑鹰帮，凭什么占着渊底！”乌狄吼声隆隆，骨斧顺势横扫，斧风裹挟着山野的狂暴之力，逼得季伯达不得不后撤半步，“封印若是崩了，兽脊岭首当其冲，你们总坛远在千里之外，大可以抽身退走，我们黑獠部无处可退！”

“此地是黑鹰帮总坛划定的禁地，外人擅闯，格杀勿论！”季伯达面色冷硬，刀势连绵不绝，一刀接着一刀，不给乌狄喘息空隙，“我们奉命镇守封印，自有安排，轮不到黑獠部来插手！”

两人交手之间，其余修士也已经缠斗在一起。谷口狭小，施展不开大范围术法，大多是短兵相接，刀锋划破皮肉的闷响、呼喝声、术法炸开的轰鸣交织在一起，在山谷之间来回回荡。鲜血顺着石缝渗进泥土，淡淡的血腥味混在渊底的阴寒雾气里，慢慢散开。

李砚尘静静听着远处传来的厮杀声响，心神一直分出一部分留意古墙裂隙的动静。他最担心的事情正在慢慢发生，谷口厮杀激荡起来的血气与灵力波动，顺着雾流缓缓飘向东面的古墙。

裂隙之中，沉寂许久的紫黑凶芒，轻轻蠕动了一下。

那一下异动极其细微，寻常修士根本察觉不到，可造化玉牒的破妄感知清晰捕捉到了。原本安稳平复的凶煞本源，像是嗅到了鲜活血气的凶兽，开始缓缓苏醒，裂隙边缘那些刚刚被金色微光滋养稳住的残纹，微微一颤，光芒黯淡了一丝。

李砚尘心头一沉。

“不好，厮杀的血气刺激到它了。”

他没有迟疑，再次调动丹田之内的混沌钟核。这一次，他不敢像上一次那样只放出一缕微薄本源，可也不能毫无保留地催动至宝力量，巨大的反噬会瞬间重创他的经脉。他小心翼翼引导钟核的镇道本源，一缕比之前稍强，却依旧内敛的暗金色力量，顺着无形的大道脉络，再次渡向万古古墙。

暗金本源落在石壁残纹之上，那些黯淡下去的纹路重新亮起微光，如同风中残烛，勉强稳住摇曳的火光。裂隙之中蠢蠢欲动的紫黑凶芒，又一次被强行压了下去，只是这一次，钟核传来淡淡的酸胀感，顺着经脉蔓延开来，李砚尘的指尖微微发麻。

代价在一点点累积。

“撑不了太久。”李砚尘低声对周平说道，“持续用本源去安抚残纹，我的消耗会越来越大。等到本源之力跟不上凶物的躁动，封印会直接爆发。”

周平看着他微微发白的指尖，神色凝重：“要不要我们现在动身，靠近古墙？”

“还不是时候。”李砚尘摇了摇头，目光重新落回谷口的战局，“季伯达带的人拦不住乌狄太久。乌狄的目标是古墙，他不会在谷口和黑鹰帮死磕，他会想办法突围。一旦乌狄冲破阻拦，带着黑獠部族人抵达古墙之外，局面就会彻底变成三方对峙。玄衣执事、乌狄，还有我们。”

谷口的厮杀还在持续。

季伯达的刀法虽然精妙，修为和乌狄同为筑基中期，可他要一边交手，一边还要留意古墙方向的传讯，心神不能完全放在厮杀上。乌狄则是背水一战，每一招都凶狠决绝，骨斧大开大合，不断逼迫季伯达后退。没过多久，一名黑鹰帮修士躲闪不及，被黑獠部的长刀划破肩膀，惨叫一声跌落在乱石堆里，灵力瞬间紊乱。

缺口出现。

乌狄抓住这个转瞬即逝的机会，一声呼啸，剩下的黑獠部族人跟着他，借着这个缺口，强行冲破谷口防线，不再恋战，转身朝着古墙的方向狂奔。季伯达见状心头一急，想要带人追上去，可他心里记着玄衣执事的命令，封印永远是第一要务，不敢贸然追远，只能带着剩下受伤的修士，一边后撤，一边放出传讯符，给玄衣执事报信。

一道青色传讯符刺破薄雾，飞到古墙法阵上空炸开。

玄衣执事看到传讯符的灵光，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乌狄突围了。”他低声自语，目光扫过身旁剩下的三名核心修士，“黑獠部的人正在往这边过来。现在，我们腹背受敌。一边是墙后随时可能暴动的太古凶物，一边是即将抵达的黑獠部。”

一名核心修士急声道：“执事，要不要再分出人手去阻拦？”

玄衣执事沉默片刻，缓缓摇头：“不能再分人了。法阵的力量本就勉强，人手再少，一旦封印暴动，我们连抵挡第一波冲击的力量都没有。所有人收拢，死守法阵，摆出防御阵势，同时戒备外侧。乌狄若是识相，我们可以暂时和他谈，若是他执意要动手，那就只能一并拿下。”

话音落下，乌狄带着二十余名黑獠部族人，穿过层层雾霭，出现在古墙前方乱石滩的另一侧。

两方人马隔着数十丈的距离遥遥对峙。

黑鹰帮修士守在法阵内侧，灵光屏障熠熠生辉，兵刃出鞘，蓄势待发；黑獠部众人站在外侧，骨斧、猎刀横在身前，身上带着刚刚厮杀留下的血迹，气息粗重，目光警惕地盯着对面的修士。

雾色在两拨人之间缓缓流动，空气里紧绷的张力几乎要化作实质。

乌狄上前一步，目光越过黑鹰帮众人，看向后方那道布满裂隙的千丈古墙，声音洪亮，在渊底回荡：“玄衣执事，我无意与黑鹰帮死战。我只要一个承诺，封印若是稳住，你们黑鹰帮不得踏入兽脊岭一步。若是封印破了，我们所有人，都没有活路。”

玄衣执事站在法阵之中，淡淡回望他：“禁地之事，由黑鹰帮总坛定夺，我做不了这个承诺。你带着你的族人立刻退走，今日之事，我可以当作不曾发生。如若不然，便是与黑鹰帮为敌。”

“退走？”乌狄冷笑一声，“我退了，等你们腾出手，下一个遭殃的就是黑獠部。这话，我不信。”

两边言语交锋，气氛越来越紧张，随时都有可能再次爆发大战。

荒崖之上，李砚尘和周平安静地看着这一幕。

三方汇聚，渊底的博弈，终于来到了最关键的节点。

李砚尘的目光在玄衣执事、乌狄，还有古墙裂隙之中蛰伏的凶煞之间来回游走，识海之中造化玉牒流转，不断推演接下来可能发生的每一种走向。

若是黑鹰帮和黑獠部开战，封印大概率会提前暴动，所有人都要直面墙后凶物；若是双方暂时达成妥协，联手压制封印，那他和周平，就会变成两方都要提防、甚至联手围剿的目标；还有一种可能，墙后凶物趁所有人注意力放在彼此身上的时候，积蓄力量，一举冲破封印。

没有哪一条路是安稳的。

“他们谈不拢。”周平低声说道，“双方的顾虑根本没法化解，黑鹰帮要独占渊底的秘密，黑獠部要保住自己的家园，利益冲突摆在明面上，很难达成一致。”

李砚尘轻轻嗯了一声，掌心微微收拢，混沌钟核还在持续向外输送本源，维持着古墙残纹的微光，源源不断的消耗让他丹田之内微微发虚。他知道，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总坛的援兵很快就要抵达，到时候黑鹰帮的实力暴涨，局面会更加凶险。

“我们不能一直躲在这里被动等着。”李砚尘缓缓开口，目光落在古墙侧面一处被邪气侵蚀、相对薄弱的岩壁缺口，“等他们的注意力全部被对峙牵制，我们从侧面绕过去，靠近古墙裂隙。我要近距离看一看，那道困住太古凶物的封印本源，能不能找到一劳永逸的办法，而不是一次次靠着钟核本源勉强安抚。”

周平握紧短刀，郑重点头：“我跟着你。”

两人不再多言，借着枯藤与乱石的掩护，压低身形，沿着荒崖边缘的岩缝，向着古墙侧面悄然潜行。薄雾成为他们最好的掩护，他们收敛全部气息，脚步放得极轻，避开乱石滩上双方对峙的视线，一点点靠近那道承载万古枷锁的千丈神壁。

古墙近在咫尺，石壁上的万古镇道残纹在眼前清晰起来，金色微光星星点点，在灰黑色的岩壁上明明灭灭，每一道纹路里，都藏着上古先民殉道的执念。裂隙深处，紫黑的凶芒静静蛰伏，像一头沉睡的洪荒巨兽，在黑暗里，默默注视着靠近的两个渺小身影。

渊底的三方对峙还在持续，言语的交锋没有停歇，杀机藏在平静的雾霭之下。没有人留意到，两道身影，已经悄然摸到了古墙的侧方，距离那道决定整片渊底生死的裂隙，只剩下最后十余丈的距离。

只要再往前一步，他们就会直面墙后那尊万古凶物。

李砚尘深吸一口气，造化玉牒的破妄之力推到极致，目光穿透裂隙深处的黑暗，想要看清被封印遮掩的、那尊太古存在的真实模样。

就在这一刻，裂隙之中，沉寂已久的紫黑凶芒，猛地剧烈翻涌起来。

一股远比之前更加磅礴、更加暴虐的气息，顺着裂隙，缓缓溢散而出。

它不是被厮杀血气刺激，而是主动苏醒。

它早就看见了靠近的李砚尘，看见了他体内同源共鸣的混沌钟核。

它在等的，从来不是修士厮杀，而是持有先天至宝的人，主动走到它的面前。

低沉、苍茫、带着万古孤寂的低语，无声无息，直接响在李砚尘的识海之中。

“同源至宝……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