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工院金属修复工坊最里头,有一套我自个儿做的电池。
铜片、锌片、醋,一层一层叠,铜线串起来。这东西叫伏打电堆,我在现代的书上看过,来了这边后自己试做了几套,一直锁在柜子里,没对外人说。
今天是修铜镜第三天,我把这套东西搬出来了。
吴大有看我往桌上摆铜片锌片,眼睛瞪圆了。
“院使,这是啥?”
“电池。”
“电池是啥?”
“能把醋变成电的东西。”
吴大有张了张嘴,又闭上。他大概觉得我疯了。
我没空跟他扯,开始配电解液。醋倒进碗,加盐,加铜盐。铜盐是我从前从铜锈里提纯的,磨成粉,撒进醋里搅匀。液体变成蓝绿色。
我把铜镜泡进去,一盏茶功夫,让液体渗进锈缝。捞出来,铜线把铜镜绑好,接电池负极。另一头连块纯铜板,泡进电解液,接正极。
吴大有蹲旁边,看得一头雾水。
“院使,这能行吗?”
“看着。”
我合上开关。
铜线接头冒了几个小泡,电解液起了反应,表面浮起一层细沫。铜镜上的绿锈开始变,深绿转浅绿,浅绿转灰,灰又转成铜黄。
吴大有凑过去,鼻子快碰到镜子。
“院使,锈在褪!”
我没说话,盯着铜镜。这活急不得。
半个时辰过去,镜上绿锈褪了一半,露出底下的铜。可不是镜面那种亮黄,是暗沉的黄,表面还盖着一层灰白。
我让人去请粟田真人。
他来得快,进门还喘着气,看这喘法,是一路小跑来的。走到桌前,见铜镜泡在蓝绿色的液子里,铜线上直冒泡,整个人给愣住了。
“洛院使,这是做什么?”
“治病。”我指了指电池,“用电把锈从铜里赶出去。”
“电?”他皱眉,盯着那堆铜片锌片,“打雷那种电?”
“对。电不只在天上,地上也造得出来。”
他没再问,蹲下去盯着镜子看。
又过半个时辰,镜上的绿锈全褪了。镜面露出金黄的铜,就是表面还蒙一层灰白,跟起了雾似的。
我断开开关,捞出镜子,清水冲净,再拿玛瑙刀抛光。玛瑙刀硬,能刮掉铜面的氧化层,露出底下的光。我一刀一刀刮,从镜心往外走,每刀都压实,刮下来的铜屑细细的,亮晶晶。
一顿饭功夫,镜面开始亮了。不是扎眼那种亮,是温润的亮。
粟田真人站在边上,眼睛钉在镜面上,眼皮都没动一下。
“这......这是什么法术?”
“不是法术,是电。大自然的力。”
我翻过来看背面。海兽葡萄纹在电解液里泡了几个时辰,没伤着,反倒更清楚了。海兽的眼跟嘴,还有身上的毛,葡萄的藤跟叶,还有果子,全清清楚楚,跟刚铸出来那会儿一样。
吴大有在边上吸气,吸得又长又重。
“院使,这背面比原先还清楚。”
“电解液连纹路里的垢也带出来了。”
末了还差一道,上保护膜。蜂蜡跟松香搁小碗里,架炭火上烤化,搅匀。晾到不烫手,拿软布蘸了,薄薄抹在镜面上。蜂蜡防水,松香防虫,两层叠着,干透后表面有层亮光,看着却跟没擦过似的。
镜子擦净,我递给粟田真人。
“你看看。”
他接过去,举起来照自己的脸。
镜面平得能照出人影,他的脸清清楚楚映在里头,眉毛跟眼睛,还有鼻子,一根一根头发都数得出来。他转个角度,身后的工坊也照进去了,木架子跟工具桌,墙上挂的图,全在里头,一点不走样。
他的手开始抖。
“洛院使,这......这是我带来的那面镜子?”
“是。”
“先前连人影都照不出,现在......”
他双手捧着镜子,低头看镜面。眼泪掉下来,一滴一滴砸在镜面上,砸出一圈一圈的晕。
“洛院使,您不只修了一面镜子,还修了日本跟大唐的情谊。”
他跪下来,膝盖磕在地上,“咚”一下。然后整个人伏下去,额头贴着手背,行了个扶桑式的大礼。扶桑人行大礼是这样,不是磕头,是整个人趴到地上,表示彻底臣服。
我蹲下扶他。
“起来,别这样。”
他没动。
“洛院使,这镜在扶桑传了近百年,天皇每回拿出来看都说,这是大唐赐的,不能忘大唐的恩。如今镜子锈了,天皇整晚整晚睡不着,说这是不是老天爷给的预兆,说扶桑和大唐的情谊要到头了。”
他抬头,眼红着,满脸是泪。
“现在我放心了。情谊没到头。”
我架着他胳膊,把他拽起来。
“明天元宵灯会,我要在灯会上亮这面镜子。到时候所有人都看见,大唐与日本的友谊,跟这镜子一样,永远亮堂。”
粟田真人拿袖子擦了把脸,点头。
我把镜子用绸子包好,锁进柜子。钥匙刚揣怀里,裴行俨从外头进来,脸色不好。
“武三思的人在打听铜镜的事。”
“打听什么?”
“问你修没修好,用什么法子修的。还问明天灯会你把镜子摆在哪。”
我看了他一眼。
“他要在灯会上动手脚?”
“八成。”裴行俨压低声音,“明天灯会人多眼杂,他要派人混在人群里,趁乱把镜子摔了或是偷了,叫你当场出丑。”
我转头看柜子。铜镜锁在里头,安安静静。
“明天你带人守在镜子旁边,寸步不离。”
裴行俨点头。
粟田真人听不懂我们说什么,可看我脸色,也知道有事。
“洛院使,明天灯会会出事吗?”
“不会。”我看着他,“只要有我在,什么事都出不了。”
他没再问。
工坊外头,元宵的花灯全亮了。兔子灯、莲花灯、鲤鱼灯,挂在树枝上,摆在房顶上,远远近近,把洛阳夜空照得亮堂堂。我走到窗前看那些灯。明天灯会上,铜镜要在所有人面前亮相。武三思想捣乱,我让他捣。
反正镜子在我手里,谁也拿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