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天道锁定
“人成界”立基的那一夜，整片诸天都感应到了。
不是像之前那种界基震动的感应，而是一种深入诸天骨髓的锁定。
那锁定极冷，极深。仿佛这片天道睁开了眼，正一眨不眨盯着那座新生的人成界。仿佛这片诸天，认出了那座界，是它万古最忌惮的那一个。
被这道冷意盯上的感觉，很不好受。沈界玄盘在山脊上，能清楚地“摸”到那道目光从天外垂下来，沉甸甸地压在人成界的界壁上。它不像天劫那样张牙舞爪，反倒安静得很，可越是安静，越是让人心里发毛——那是一种上位者看待一件必须亲手掐灭的东西的眼神，没有半分转圜。他甚至能感觉到，界壁外头那道锁定，正一丝一丝往里探，想顺着他命魂与世界的联系，摸清楚这座界到底有多深、有多牢。他不动声色地把那道探进来的冷意挡在界壁之外，心里却清楚得很：从今夜起，他和这座人成界，再没有一夜能睡安稳觉了。
这一次的感觉和前几日不一样。前几日那阵震颤，像是地脉里钻进了什么东西，大能们惊疑归惊疑，还能装作不知。这一回却像是被人当胸按住了，那道冷意从诸天最高处一直压到边陲的夹缝里，连最偏僻角落里苟活的散修都打了个寒颤。所有人都明白，这不是寻常的异象，这是天道动了真怒，把那座新生的界，牢牢钉在了眼里。
无数坐镇各域的大能，骤然从闭关中睁开了眼，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惊骇。
“这……是……万古禁忌成界者……真的现世了……”
“那个异端……那个凡人……他不仅立界成功了，他还给那片世界命了名……”
“人成界……他是在向这片诸天宣告——凡人也能成界，凡人也能有自己的天……”
“此獠此界必须除之！否则这片诸天压了万古的规矩，就要被他一个凡人，彻底撼动！”
一道道冰冷的号令，自诸天各处传出。
“传诸天道——”
“异端沈界玄，立界成功，自号‘人成界’。天道正式锁定，此獠为万古禁忌成界者。”
“凡诸天道，必须倾全力，诛杀此獠。诛其人，毁其界。”
一道道号令，自诸天各处疯狂传递。一座座仙门正道，骤然惊动。一柄柄利剑，正在出鞘。一尊尊大能，正在动身。
“万古禁忌成界者。万古都没有出过的异端。”
“今日，既然现世，那便倾诸天之力，将其斩灭！”
这一次传得比前几次都快。前几日那点风声，还只是各域大能关起门来议论；这一回却是天道亲自下了令，赏格、罪状、赏罚，一道接一道颁下来。仙门里那些平日里眼高于顶的长老，这一回连山门都顾不上守了，点齐了门人弟子便往边陲赶。有人是真怕了这成界者将来坐大，更多的却是被那“诛其人、毁其界”的号令勾动了心——谁要是能亲手斩了这万古头一个成界的凡人，这份功果，足够在诸天里吹上一万年。
那些战舰升火的升火，那些界门开启的开启。一道道身影从各方大世界里抽身出来，像无数条闻到血味的线，朝着边陲那座小小的人成界汇去。他们当中，有的是正道魁首，有的是隐世老怪，有的是前些年还远远旁观、没敢插手的骑墙派——这一回天道亲自点了名，谁也不敢再作壁上观。那股汇成一处的杀意，隔着不知道多少万里，都让人成界的界壁轻轻发颤。
沈界玄站在“人成界”之上，缓缓睁开了眼。
诸天各处逼来的杀意，一道一道，他都感应到了。他没有惧，只是把手按在刀柄上，握紧了。
“天道锁定。万古禁忌成界者。”
“这片诸天，倒是真的怕了我。怕我的人成界，怕我替凡人，立了一片天。”
“他们不是要诛我的人、毁我的界么？那便来。”
“我沈界玄，就站在这片人成界上，看他们能不能诛了我，毁了我的界。”
这杀意铺天盖地。比当年青冥宗围杀他时的杀意，还要重十倍百倍。因为当年他是一个人，如今他身后有一座界，一座让整片诸天都忌惮的界。
他还记得当年被青冥宗围杀时，自己不过是个刚摸上门道的散修，靠着一缕界力东躲西藏，稍有不慎便是身死道消。那时候他连一个能商量的人都没有。如今不一样了。他身后有白砚辞，有残界灵，有那片会跟着他一起呼吸的山河。来的人再多，他也不是当年那个孤身一人的少年了。
他缓缓低头，望着脚下那片正在长大的人成界。
他知道这一战的分量。来的不是一两个结下梁子的修士，而是整片诸天借着天道的名头压下来的大军。他这座界还嫩，山河刚长齐，虫鱼刚冒头，真要是被那铺天盖地的杀意一头撞上，后果他不敢深想。可他更知道，这一战他退不得。今日他要是缩回去，前三年的苦、那一场天劫、那座刚立起来的界，便全成了笑话。他既然给这片界命了名，既然在诸天面前把“人成界”三个字喊了出来，便没有再缩回去的道理。
“人成界。你是我用命，一点一点养出来的。这片诸天要毁你，就先踏过我的尸体。”
“我这条命，从死城血水里爬出来，不是用来逃的，是用来守你的。”
他抬起头，望向那片灰蒙蒙的诸天，目光平得像水。
“诸天，你们放马过来。我沈界玄，奉陪到底。”
话音落，他缓缓闭上眼，感应着脚下那片正在长大的人成界。
“人成界。他们要来了。要来杀你了。可你不用怕。因为我在。”
“我这条命，从死城血水里爬出来，就是为了守你的。他们想毁你，就先踏过我的尸体。”
“这片诸天若想毁你，那我沈界玄，就与这片诸天，血战到底。”
“凡人的界，不倒。凡人的天，不塌。”
“这就是我的道。守凡人，成界逆天。这道，我走定了。走到凡人都能挺腰活的那天。”
风从界壁外那层层叠叠的杀意里钻进来，吹得他玄袍猎猎作响。他站在山脊上，脚下是刚被命名的人成界，头顶是那轮属于凡人的日。他知道这一战躲不过，也不打算躲。他这一辈子，从屠城那一夜起，就没打算再躲了。外头那些剑也好，兵也好，大能也好，尽管来。他身后这片界里，白砚辞正握着刀站在壁前，残界灵正守着这片山河，而他自己，就站在最前头。要踏平这座人成界，就先从他沈界玄的尸体上，一步一步踏过去。
天道锁定人成界的那一日，沈界玄分明感到头顶那片天沉了一沉。像是有一双看不见的眼睛，隔着重重虚空，牢牢盯住了脚下这片新生的小界。他没有回避那道目光只是缓缓站直了身子，迎着那道视线站着。
那一夜，界壁外的冷意一直没有退。
沈界玄也没有睡。
他坐在山脊上，守着那道冷意，守了一整夜。
天快亮的时候，那道冷意往回收了半寸。
他知道，那不是放过。
那是对方记下了这座界的位置。
从今以后，只要这座界还在，那道冷意就会一直挂在它头上。
他反倒松了口气。
怕的东西一旦露了面，就没那么怕了。
怕的是它一直躲在暗处，不知道什么时候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