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前头就是王庭了。”
殷九昭掀开车帘，风裹着沙砾扑进来，她眯了眯眼。
草原尽头扎着一片黑压压的毡帐，炊烟歪歪斜斜地升上去，被风吹散了半截。
“单于叫什么来着？”她问。
“回公主，拓跋锋。”
“拓跋锋。”殷九昭念了一遍，“听着像个砍柴的。”
随行的使臣张禄差点从马上栽下来：“公主慎言！这位单于十九岁杀了自己叔父上位，五年吞并三部，草原上提起他的名字，小孩都不敢夜哭。”
“那长安为什么还让我来和亲？”
张禄噎住了，半晌才说：“这不是……打不过嘛。”
殷九昭笑了一声。
她掀帘子的手没松开，指甲掐进掌心。
三个月前她还住在长安永宁坊，每日跟着先生读《女诫》，读到“妇德不必才明绝异”那句就把书扣在桌上，跑去后院逗猫。
她爹是礼部侍郎，最大的心愿是把她嫁个安稳人家。
结果一道圣旨下来，她成了和亲公主，封号“永安”，意为永保边境安宁。
“说白了就是拿我换几年太平。”她当时跟她爹说。
她爹老泪纵横：“九昭啊，爹对不起你……”
“行了行了，”她摆摆手，“您把家里那把短匕给我就成。”
她爹愣了：“你要那个做什么？”
“防身啊。草原上狼多。”
她爹不知道，她说的狼不光是四条腿的。
王庭到了。
帐前站了一排迎候的人，打头那个身形极高，穿一身黑皮甲，腰上挂把弯刀，没戴帽子，头发编了一股辫子垂在肩头。
殷九昭下了车，仰头看他。
拓跋锋也在看她。
“永安公主？”他开口，汉话说得挺利索，就是调子有点怪，“比画像上瘦。”
殷九昭把下巴一扬：“单于比画像上老。”
旁边几个草原将领脸色变了，手往刀柄上摸。
张禄在后头拼命咳嗽。
拓跋锋愣了一瞬，忽然哈哈大笑，笑完了抬手往帐里一引：“公主请。接风宴备好了。”
殷九昭跟着他往帐里走。
经过他身侧的时候，拓跋锋压低声音说了句：“你那个爹，倒是舍得。”
殷九昭脚步没停，嘴上回得飞快：“我爹舍不得也没办法，谁让你们草原人抢东西抢习惯了。”
拓跋锋没接话，只是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接风宴设在王庭最大的金顶帐里。
矮案上摆着整只烤羊，马奶酒，风干肉，殷九昭看着那一案油汪汪的东西，胃里直翻腾。
拓跋锋坐在主位，底下七八个部落头领作陪。
酒过三巡，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端着碗站起来，冲殷九昭咧嘴一笑。
“公主远道而来，按我们草原规矩，新人得敬大单于三碗酒，碗碗见底，方显诚意。”
殷九昭看了他一眼，认出这是拓跋锋的堂兄拓跋宏，一直不服拓跋锋上位，这几年被压得死死的。
拿她做筏子呢。
“这位是？”殷九昭故意转头问张禄。
张禄低声说：“拓跋宏，单于的堂兄。”
“哦。”殷九昭点点头，冲拓跋宏笑，“原来是堂兄。堂兄说得对，入乡随俗，这酒我敬。”
拓跋锋眯了眯眼，没吭声。
殷九昭端起第一碗，冲主位一举：“第一碗，敬单于收留我这异乡人。”
仰脖灌下去。
辣，从嗓子眼烧到胃里。
第二碗：“第二碗，敬草原和长安从今往后不起刀兵。”
又干了。
底下有人叫好。
第三碗端起来，殷九昭手晃了一下。
拓跋宏抱着胳膊笑：“公主海量啊。”
“第三碗，”殷九昭声音忽然低下去，眼睛直直盯着拓跋锋，“敬单于——”她脚下一软，整个人往前栽，那碗酒脱手飞出去，不偏不倚泼了拓跋锋一袖子。
帐里一下静了。
拓跋锋低头看了看袖子上的酒渍，又抬头看殷九昭。
她正被人扶着站稳，一脸惊慌：“哎呀，单于恕罪，我这酒量实在……”
“没事。”拓跋锋摆摆手，拿布巾擦了擦袖子，“公主歇着吧。今天就到这儿。”
等人散了，张禄扶殷九昭回帐，急得直跺脚：“公主您这是干什么呀！那酒泼单于身上，万一他翻脸——”
殷九昭把门帘一放，脸上的醉意瞬间收了个干净。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包东西塞给张禄：“闻闻。”
张禄接过来凑近一闻，脸色刷地白了：“这……这是……”
“第二碗酒里就有。”殷九昭冷笑，“我喝了第一碗就觉得不对，嗓子眼发紧。第二碗下去舌头都麻了，第三碗我没真喝，含在嘴里全吐袖子上了。那酒里有东西，发作慢，两个时辰后让人心口疼死，跟急症一模一样。”
张禄腿肚子转筋：“谁……谁要害您？”
“谁不想让我和亲成？”殷九昭看着他，“我死在半道上，长安和草原这仗就打得名正言顺了。”
张禄想了想，倒抽一口冷气：“拓跋宏？”
殷九昭没正面回答，只是说：“今晚是拓跋宏的人上酒，但拓跋锋从头到尾没拦。他知道酒里有名堂。”
“那他怎么不——”
“他等着看我怎么办。”殷九昭把袖子里擦酒的布巾掏出来，那上头沾的酒渍已经干了，变成暗黄色，“我要是蠢，喝死了活该；我要是聪明，他才好跟我谈。”
张禄半天说不出话，末了憋出一句：“那现在怎么办？”
殷九昭把那块布巾仔仔细细叠好，收进贴身暗袋里：“明天我去找拓跋锋，告诉他拓跋宏要杀我。”
“您不先瞒着？”
“瞒什么？”殷九昭看他一眼，“我来和亲是求活，不是求死。拓跋宏要坏这门亲事，拓跋锋比我还急。我给他递刀，他替我砍人，两利。”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当然，他要是砍完人顺手把我宰了，那也省事——所以明天得带点东西去。”
她从包袱最底下翻出那把她爹给的短匕，在手里掂了掂。
